丞相府书房,只是初冬,房中已经开始烧炭火。
五皇子坐在下首,面色灰败,连着几夜没睡好,眼下青黑一片。
顾大舅坐在旁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珠子转得飞快,却一声不响。
五皇子如今被罚闭门思过,只是形势不由人,他偷偷跑到外祖父家拿主意。
“外祖父。”五皇子哑声道,“大理寺那边已经查到不少证据,再往下挖,外孙怕是......”
顾丞相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看那样子却没有真的在读。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书卷合上,抬眼看外孙一眼。
“殿下怕什么?”他声音沉稳,带着特有的从容,“怕他们查出你做了什么事?
那事你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
五皇子握紧椅子扶手,“外祖父......”
顾丞相抬手止住了他。
他没有看五皇子,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上,像是在想一件跟眼前无关的事。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殿下先回府去,这几日该吃吃该睡睡,别露怯。
明日大朝会,你只管站着,旁的事不必做。”
五皇子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顾大舅看他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
五皇子便把话咽回去,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顾大舅才开口,“父亲,您有主意了?”
顾丞相端起茶盏喝没有回答他,只对身旁的长随道,“去请蒋御史过府一叙。”
长随领命而去。
顾大舅看着父亲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手里的佛珠慢慢停下来,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蒋御史来得很快。
他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为人耿直,素来以“不畏权贵”闻名。
然而,顾丞相于他有旧,真要救到他头上来,他也能保持中立。
进了顾府书房,他拱手行礼,以为顾丞相是要为五皇子说情,毕竟满朝都知道,五皇子是顾丞相的外孙。
可他坐下之后,顾丞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愣住了。
“蒋大人,老夫今日请你来,是要你明日大朝会上,上谏请旨,将五皇子贬为庶民。”
蒋御史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顾丞相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没看见蒋御史脸上的错愕。
他继续道,“老夫知道此事难为,可也只能请蒋大人来做,旁人上这个谏,分量不够。”
蒋御史放下茶盏,面色凝重,“相爷,五殿下是您的亲外孙......”
“正因为是老夫的外孙,老夫才不能护短。”
顾丞相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安定侯府女眷被劫一案,证据确凿。
朝野上下都在看着。
若老夫仗着外孙的身份压下去,往后朝中还有谁敢信顾家?”
蒋御史沉默许久。
他看着顾丞相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位老谋深算的阁老,想的恐怕远比他嘴上说的要深。
五皇子这事办得不地道,他本来也要弹劾的。
如今顾丞相自己要求,只不过责罚的内容重了些,于他倒是没有坏处,还能卖顾丞相一个好,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相爷的意思......下官明白了。”蒋御史起身,拱手一礼,“明日大朝会,下官会当朝上谏。”
他走后,顾丞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副骨头架子。
他放下茶盏,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要舍,才有的得。”
第二日的朝会,气氛比往常沉默几分。
安定侯杨继昌站在朝堂正中,他是从南边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述职”的,昨晚才到京城,脸上还有连日赶路的疲惫。
大理寺卿出列,将安定侯府女眷被劫一案的始末一一上报,从“山匪”劫持到后续查证,从五皇子府管事供词到银钱流向,证据链条清清楚楚,落在一个“五皇子府指使”的结论上。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刮过的呜咽声。
杨继昌站在堂中,双拳紧握,却没有开口说话。
他知道,五皇子对付的不是安定侯府,而是八皇子党。
所以他不用着急,自有人会跑出来说话。
果然,大理寺卿的话音刚落,蒋御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臣有本奏,安定侯府女眷被劫一案,证据确凿,主使者乃五皇子。
臣以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子犯法亦当同罪。
臣请陛下,将五皇子贬为庶民,以安天下之心。”
满朝哗然。
几个平日里与五皇子走得近的官员面色骤变,有人甚至低声惊呼出来。
连安定侯杨继昌都有些怔然,像是没想到这把火烧得这么旺。
他原本以为此事会被压下去、和稀泥,但没想到有人直接上贬为庶民的折子。
五皇子站在队列中,面色煞白,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地往顾丞相的方向看去,可顾丞相垂着眼站在队列前方,像是没听见方才那番话一样,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紧接着,另一个御史出列,朗声道,“臣附议。
皇子犯法,若只罚俸思过,不足以安民心。
安定侯府女眷蒙羞受辱,若此案不能明正典刑,将来朝中谁还敢安心臣职?”
又一人出列,“臣附议。”
朝堂上请旨贬黜的声音越来越多,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
杨继昌站在中间,感觉自己的脚下像是踩着一块正在旋转的冰,四周的浪头推来涌去,他反而成了这场风浪中最安静的人。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顾丞相。
那个老头儿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像是在打盹。
杨继昌的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就在贬黜的呼声达到最高时,一位老臣出列。
礼部尚书韩大人,年过六旬,在朝中素以“中立不党”闻名。
他颤颤巍巍地跪下来,叩首道,“陛下,老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