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倒是有了笑意,“辛苦爱妃了,你亲手所做,朕岂会嫌弃。”
他态度上的一点点变化,被大家敏锐感受到。
顾皇后没什么表情,倒是徐贵妃,一脸不屑。
德妃朝殿侧抬手,两个太监便将那紫檀木箱抬了上来,铜扣打开,六幅连扇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扇一扇展开,依次卡进预先备好的紫檀木屏架中。
最后一扇“灵芝献寿”落定,整面屏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六幅连扇上的纹样,一幅是松鹤延年,白鹤单足立于苍松之上,翅羽层叠。
一幅是福鹿同春,梅花鹿口衔灵芝,蹄踏祥云。
一幅是喜上眉梢,两只喜鹊栖于红梅枝头,羽毛纤毫毕现。
一幅是寿桃献瑞,九枚寿桃饱满莹润,叶脉分明。
一幅是南极仙翁,白发长须,手捧拂尘,衣袂如被风吹动。
最后一幅是灵芝献寿,一丛灵芝从山石间生出,祥光隐隐。
每一幅的配色雅致而不艳俗,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
皇帝起身,亲自走到屏风面前,目光从屏风上一幅一幅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幅“松鹤延年”的白鹤翅膀上。
德妃的心悬起,皇帝刚才将目光落在了那块被补过的位置。
但皇帝的目光只是在那翅膀上停了一瞬便移开,随即赞道,“这绣工难得,比如意馆的也不差什么了。”
德妃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面上仍是得体的浅笑,微微欠身,“陛下过誉了。”
这时旁边坐着的郑昭媛起身,凑到屏风前仔细看,指着那幅“松鹤延年”道,“德妃姐姐这鹤翅膀的针法真细,这一片羽毛得用了多少针?”
德妃含笑答,“是绣了不少时间。”
郑昭媛啧啧感叹,又回到座位上。
殿中气氛融融,几位嫔妃都跟着夸了几句。
德妃一一含笑应了,但余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上首两人。
徐贵妃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中的糕点,对她的屏风不感兴趣。
顾皇后端坐在凤位上,手里的茶盏端着,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块白鹤翅膀的位置,是专门在看那一块地方,虽然很快移开眼,但德妃一直在留意,所以被她捕捉到。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谁是“鬼”了,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她只是含笑转过身,朝皇帝道,“臣妾听闻陛下最近操劳国事,常看奏折到深夜。
这幅屏风摆在寝殿里,虽不贵重,但臣妾每绣一针便替陛下祈一次福,望陛下龙体康泰。”
皇帝听了这话,面上笑意更明显,点头道,“德妃有心,来人!把屏风搬到大庆殿东暖阁去。”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艳羡之声。
大庆殿东暖阁是皇帝日常批折子歇息的地方,能摆进去的东西都是皇帝真正中意的。
德妃这屏风被放进去,是极大的体面。
顾皇后状态调整地很快,她将茶盏轻轻搁下,面上浮起一朵恰到好处的笑,笑着打趣道。
“从前倒不知道德妃有这手艺,看来是藏私了。”
她说着偏过头去看皇帝,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陛下您说是不是?
德妃入宫这么多年,头一回露这么一手,倒是让臣妾开了眼。”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嫔妃的目光在皇后和德妃之间来回飘,又各自低下头去。
皇帝已经坐回上首,正端着酒杯,闻言笑了笑,看德妃一眼,“德妃确实有心。
往年朕也见过她的绣品,没这么精细,今年是下了功夫的。”
德妃笑着朝皇后欠身,语气平和恭敬,“皇后娘娘说笑了。
臣妾这点子手艺上不得台面,不过是苦练技艺,有了些许成果才敢出来献丑。
要说手艺,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宫里的绣娘才是真正的好功夫,去年娘娘寿辰时那幅百鸟朝凤,臣妾至今记得呢。”
顾皇后的笑意没变,眼底却闪过不满。
德妃提起去年她寿辰上的百鸟朝凤,那幅绣品确实精美,可大家都知道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从江南请来三个绣娘赶了两个月才做出来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手艺。
德妃这句“夸”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客气,落在顾皇后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刺。
但顾皇后到底是皇后,面上那笑纹一丝不乱。
她端起酒盏朝德妃举杯,“德妃妹妹这张嘴啊,比你的绣针还利。”
她转头又朝皇帝笑道,“陛下您瞧,臣妾夸她一句,她倒打趣起臣妾来了。”
皇帝似乎被这你来我往的气氛逗得心情不错,哈哈笑了两声,举杯道,“好了,好了,来,满饮此杯,给朕贺寿。”
满殿嫔妃都跟着举杯,这话题就这么被翻篇,皇帝的维护之意明显。
席间歌舞又起,歌姬换了一拨,乐曲也从方才的轻快转成舒缓。
殿中觥筹交错,嫔妃们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唇枪舌剑只是寿宴上的一点调剂。
陆语桐刚刚虽然在给七皇子布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上头“拉扯”。
往常都是皇后和徐贵妃的“战争”,如今德妃杀进来,几进几出,全身而退。
七皇子坐在她左手边,靠着椅背,半垂着眼。
他手指修长,握着玉箸的姿势不紧不慢,夹了一块藕粉糕到面前碟中,又放下了,那放下的动作顿住,像是手腕使不上力,藕粉糕在碟沿磕了个边。
陆语桐的耳朵便从上头那场暗战里收回。
她侧过头,看一眼七皇子,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块藕粉糕扶正,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碟子里,拿玉箸把糕上的桂花糖屑仔仔细细拨掉,拨净了才轻轻放进七皇子面前的碟中。
吴承烈低头看这块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藕粉糕,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转过脸去低声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口,肩膀微微颤抖。
陆语桐便把他面前那盏温茶端起来,凑到自己嘴边试温度,不烫了才放回去,往他手边推。
吴承烈慢慢止住咳,接过茶盏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