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嬷嬷转身出去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脚步比出去时快了几分,面上带着一层凝色。
“娘娘,老奴问了一圈。
昨夜从申时开始在长廊附近当值的,一共有三个太监。
其中小路子说的那个刘管事,说他在拐角那头的值房里打盹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宫女沿着长廊往安和殿方向走。
他说那宫女穿了件鸦青色的比甲,瞧着像是......”
许嬷嬷顿了一下,“像是陈婕妤宫里的红杏。
红杏个子高挑,走路微微外八字,刘管事认得她。”
德妃听完,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摩挲。
“红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陈婕妤身边的。”
许嬷嬷犹豫着问道,“娘娘,陈婕妤跟咱们素无来往,她犯得着么?她图什么?”
德妃摇头,“你让刘管事把看见红杏的事再说一遍,越细越好。
另外,派人悄悄去陈婕妤宫外头看看,红杏昨夜当不当值、有没有人见她出去。
若是有人做了局,陈婕妤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宫里被人借用名头。”
许嬷嬷去后,德妃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幅“松鹤延年”捧起来,手指慢慢抚过那块暗痕。
她闭了一会儿眼,将心底那团火一点点压下去。
大约两刻钟后,许嬷嬷再次回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更警惕的神情。
“娘娘,刘管事说他当时在值房里打了个盹,迷迷瞪瞪听见脚步声,撩帘子看了一眼,确实看见一个人影往安和殿方向去。
但他没看清脸,只看见鸦青色比甲和身量。
他‘认出是红杏’,是因为后来有人问他‘是不是红杏’,他想想说‘像是’。”
德妃的眉尖微微一动,“谁问他?”
“他记不清了,就说是个面生的太监,今日在值房附近闲逛时顺嘴问的一句。”
德妃沉默片刻。
有人提前去影响刘管事,把“一个人影”坐实成“红杏”。
“陈婕妤那边呢?”
“臣妾让人悄悄问了陈婕妤宫外洒扫的小宫女,红杏昨日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陈婕妤让她去御膳房取一碟桂花糕,大约申时前后出去的,不到两刻钟就回来了。
桂花糕也确实取回来了,御膳房有记录。”
德妃冷哼一声。
红杏昨日确实出去了,但不是去长廊毁它的绣品,而是去御膳房取桂花糕。
有人知道她在那个时间出门,便借着她的身份在长廊那边晃了一下。
一石二鸟,红杏本人确实出来,有人可以作证,而长廊上那个“鸦青色比甲的身影”,只是穿了一身相似的衣裳,趁着夜色让人认岔了。
“娘娘......”许嬷嬷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家娘娘不过是刚出头,就有人设计了周密的计划对付她。
德妃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去把关绣娘请来,先把这处拆了重新补上,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至于那些该查的......寿宴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陈婕妤被人当成了幌子,皇后和贵妃当中至少有一个在后头递了刀子。
小路子被家里有灾情被捏住软肋。
这一局并不算高明,不过是栽赃嫁祸而已。
对方既然做了,明日肯定想要发难,到时候就能知道是哪只“鬼”了。
这一夜,德妃宫中偏殿的灯亮至凌晨。
关绣娘赶工到丑时三刻,将那处污迹拆了重绣。
拆的时候才发现,水渍渗进去的不止表层,底下两层的丝线也被泡发了,若只补表面,时日一长仍会变色。
好在关绣娘手艺好,重新绣了一幅鹤翅,针法与自己的纹丝不差,速度又快。
连夜熨平绷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德妃今早天不亮又亲自验看一遍,确认无虞才让人送去安和殿,并让许嬷嬷守着。
晚上,皇帝的寿宴,安和殿里熏着龙涎香,暖融融的香气裹着丝竹声浮在半空。
殿中按品级摆了几十余张紫檀案几,嫔妃和皇子、皇子妃按位次落座,珠翠琳琅,衣香鬓影。
皇帝坐在上首明黄锦垫的御座上,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看着像是心情不错。
德妃坐在左侧前排,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缠枝莲纹的宫装,端庄得体,面上含笑。
皇帝下首左右两侧依旧是顾皇后和徐贵妃的席位。
两人因着儿子还在闭门思过中,今日穿戴低调许多。
皇帝举杯说了些场面话,众嫔妃起身贺寿,席间看上去倒是一片其乐融融。
德妃跟着举杯时,余光扫过斜后方的席位,陈婕妤正低头喝茶,神色安宁。
而七皇子,恐是天气转冷,身子又不大好,面色略显苍白,偶尔咳嗽两声,拿帕子掩着口。
他旁边的七皇子妃,时不时给他递茶布菜。
德妃的目光在陆语桐身上停留一瞬,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与这满殿的热闹仿佛隔了一层。
这母子三人,若不是有意观察,就将他们忽略了。
可德妃深知,在这吃人的皇宫,没有哪个是善茬。
是善茬也活不到今日。
殿中的丝竹声渐渐低下去,胡安上前一步,尖声唱道,“献礼......”
倒是没有规定献礼的顺序,第一位起身的是郑昭媛,她献了一幅自己画的《万寿图》,画工中规中矩。
皇帝点头,“有心了。”
第二位是李修仪,献了一对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成色上佳。
皇帝看了一眼,“好东西,收着吧。”
第三位是王充容,献了一尊纯金寿星像,足有半尺来高,金光闪闪。
皇帝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只“嗯”一声。
如此稀稀落落地过了五六位,都是些寻常贺礼。
皇后和贵妃坐在上首,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真的在欣赏这些贺礼。
终于轮到德妃。
“德妃娘娘献礼......”
德妃起身,整理衣襟,从案后走出来,步履从容地走到殿中。
她朝皇帝微微屈膝,“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愿陛下圣体安康、四海升平,万世永昌。
臣妾为陛下绣了一幅屏风,粗浅手艺,望陛下不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