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嬷嬷离开沈宅,坐上马车。
车帘落下后,她靠回车壁,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才慢慢收回,换成几分真切的感慨。
随行的小丫鬟忍不住问,“嬷嬷,那位沈夫人怎样?”
管事嬷嬷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不像庶女出身,行事有度,说话不紧不慢。
收了东西也不多问,似是知道我们会来。”
嬷嬷心里盘算着,回去告诉夫人,这位沈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往后若有什么来往,只管按正礼走便是,不必试探。
那边陆语菲低头看桌上那两只木匣和那只锦盒,对禾儿道,“首饰收到妆匣里,至于人参和安胎丸......等到素问师傅来,让她帮着验看。”
“是。”禾儿拿着盒子下去。
陆语菲轻轻摇头,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接下来一段时日,京城恢复平静。
主要是五皇子府低调起来。
五皇子妃那日回府,彩蝶被控制起来,可还没审呢,已经毒发身亡。
因此,五皇子妃行事更加小心,但凡入口的东西和贴身之物都要仔细查验。
另外她不但给自己一个陪嫁的丫鬟开了脸,还将五皇子早前的通房提为妾室。
这两人分薄了黄侧妃的宠爱,但她如此“大度”,也没人能说出什么。
日子慢慢过去,来到夏季。
荣安堂里,顾芳华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是陆辰哲从嵩阳书院寄回来的。
信上字迹端正,先是问候长辈安好,又说了些学业上的事,什么“近日读《孟子》,于‘浩然之气’一章略有心得”、“先生夸我策论比上月有长进”之类。
就是报喜不报忧的寻常家书。
顾芳华看完信,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炕桌上。
曾嬷嬷低声道,“太夫人,送信回来的小厮是您派去跟着三公子的那个。
他说有件事,要当面禀告您。”
顾芳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叫他进来。”
小厮名叫阿禄,十五岁,生得精瘦,是顾芳华亲自挑的人。
他进来先磕头,起身详细回禀,“太夫人,三公子在书院一切都好,功课也没落下。
就是......今年书院新来一学生,是诚郡王幺孙,名叫吴世宣。
这人来书院后总跟三公子不对付。
一开始只是些小打小闹,三公子的砚台不见了,隔日发现被摔碎在院子里。
三公子的书页被人撕掉几张,又不像是存心偷走。
后来便越来越过分,他当着好些同窗的面说咱们侯府是‘破落户’,还说什么‘攀上七皇子也改不了根基’。
三公子那回差点冲上去,被同窗拉劝住。
后来他虽然忍下来,但吴世宣见他不动手,反倒更来劲。”
阿禄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太夫人,小的看那姓吴的就是存心找茬。
可三公子不让小的跟您说,怕您操心。
他说他是去读书的,不与那人往来便是,不让您为他费神。”
顾芳华拿着团扇,慢慢轻摇,扇面上绣的几枝兰草在凉风里微微晃动。
“哲哥儿有没有得罪过他?”
阿禄摇头,“没有,那人来书院第一天就盯上三公子,此前并没和三公子打过交道。”
顾芳华的扇子停了一瞬。
诚郡王府……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诚郡王是当今的堂兄,在宗人府有个闲差。
两家素无来往,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旧怨。
一个郡王府的幺孙,没来由地盯上侯府的嫡孙,背后若没有人指使,实在说不通。
她对阿禄道,“我知晓了,你回去好好当差,跟那几人说,务必保护哲哥儿安全,即便得罪人,侯府也会善后。”
阿禄躬身道,“是,太夫人。”
阿禄退下后,顾芳华转头对曾嬷嬷道,“去查查,宣平侯府从前与诚郡王府有没有什么过结。
不管是大面上的、还是私下、十来年前的,都翻出来想一想。”
曾嬷嬷应声出去,顾芳华转着手中的扇子,联想到陆崇信死前说的“皇子”,也不知道与这个诚郡王有没有关系。
两日后曾嬷嬷回来禀报,“太夫人,查过了。
咱们府上与诚郡王府没有过任何明面上的过结,没有联姻、争产、更没有抢过差事。
翻到十几年前,老侯爷在世时与诚郡王也不过是在朝会上点头之交,连饭都没有一道吃过。”
曾嬷嬷找到老侯爷的长随,把能翻的都翻出来了。
顾芳华听后,微微颔首。
没有过结,却有人盯着她的孙子,那便不是两家之间的恩怨。
曾嬷嬷似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记得大姑娘回门那日说,诚郡王妃在洞房里刁难过她,还是睿王妃帮忙解围。”
看来,是早就对上了。
她喃喃道,“与咱们府上没过结,却频频针对我的孙女、孙子......能指得动郡王府的人,只有比郡王府地位更高的人。”
莫非还真是个皇子?
目前要先解决吴世宣的事,不能让他在书院继续打搅哲哥儿。
不过孩子间的事,还是用孩子的方法解决比较好。
顾芳华思索着,外头响起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陆辰明和顾家兄弟俩,武院休沐,这三人便一道来宣平侯府。
顾荣峥的个子已经蹿得比门框还高,肩膀宽厚,一看便是从小练武的底子。
他目光往炕桌上一扫,看见封面上写着陆辰哲的亲笔。
“姑祖母,哲表弟来信了?”他往炕桌边一凑,粗粗扫两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尽是些‘学业顺利’、‘先生夸奖’的套话?
这小子在书院到底过得怎么样?”
顾荣岫在哥哥身后站定。
他没有急着凑上去看信,先朝顾芳华规矩行礼,然后才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顾芳华摇着扇子叹了口气,像是随口说说,“哲哥儿在信里说什么都好,可送信的小厮私下跟我说,诚郡王府的幺孙在书院总跟他过不去。
又是摔砚台,又是撕书页,当着同窗的面说侯府是‘破落户’。
哎,这孩子,信里一句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