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戎的文比刚一落幕,今日比试的细节便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议论的都是两件事,严嘉树力挽狂澜赢下西戎棋手,宣平侯府三姑娘一曲琵琶震惊全场。
有人赞严家少年沉稳老练,不显山不露水,也有人叹宣平侯府姑娘深藏不露,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出手便让人刮目相看。
两人都是平日里不张扬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撑起了场面,反倒比那些世家高门高调的子弟更让人记得住。
顾芳华带着几个姑娘回到宣平侯府时,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府中。
陆崇光、许氏在二门等着众人,看到陆语芊时忍不住夸赞,“好孩子!”
回到正厅,陆语柯叽叽喳喳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得没在现场的几人都跟着紧张激动。
陆语芊听五妹妹讲得生动,自己则在一边安静喝茶。
她觉得自己能有今日,最要感谢祖母。
之前祖母让女夫子教课之余,逐个发现她们姐妹的天赋,又请了最好的师傅来教。
她喜欢琵琶,祖母请乐坊的师傅来府中教导,还给了她几卷曲谱,让她慢慢练。
她今日弹的那首《十面埋伏》,便是其中一卷,也是她最喜欢、最常练的一卷。
不曾想能在今日与西戎的比试里用上。
祖母曾对她说过,“学一样乐器,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才女,好叫旁人夸一句‘有才情’。
是因为你喜欢它,喜欢一支曲子从生疏到熟稔的过程。
往后你高兴可以弹,不高兴也可以弹,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取悦自己。”
所以她弹琴时,才能做到心无旁骛,连教她的师傅,都说她一日千里。
陆崇光听女儿说《十面埋伏》,便好奇问道,“母亲,您给芊姐儿那曲谱是打哪儿来的?”
顾芳华摇着扇子,淡定说道,“从你父亲的老物件里翻出来的。
许是他在任上时收的,压在箱子底不知多少年,纸张都泛黄了。
我瞧着曲子不错,便抄录给芊姐儿了。”
陆崇光一听是父亲的东西,也没有追问,转头去逗二郎玩了。
当然,这是顾芳华提前想好的理由,反正便宜老伴不在了,往他身上推也无法求证。
而实际是,她也是一个有些音乐才华的退休老太太,喜欢古典乐器,还想着退休后上老年大学继续“深造”来着。
说起来差点就去交学费了呢......
永宁宫中。
徐贵妃正靠在榻上听六公主说今日文比的事。
六公主从进了殿门便没停过嘴,从“那个西戎棋手连赢几人”到“太常寺琴师弹广陵散”,把场面复述一遍,末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色。
“那个严嘉树倒是挺厉害的,下手不慌不忙,最后赢得也干净。”
徐贵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知女莫若母,她听见女儿说到“严嘉树”三个字时,语气里那一点不由自主的轻快,便心里有数。
她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严嘉树?是谁家的?”
六公主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我听说他父亲是严怀谨,就是那个常年在御前走动的起居注官。”
徐贵妃沉默一瞬,然后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明珍,你是公主。
严家......到底只是个起居注官,门第终究低了些......
于你八哥而言,也无助益。”
六公主嘴唇微抿,把玉镯转了一圈,低头应声,“母妃说的是。”
她嘴上这样说着,可徐贵妃看得出,女儿心中不服,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坐起身,似无奈又焦心道,“你八哥如今还在禁足,西戎使团来京这么大的事,你父皇都没将他放出来,可见还在生他的气。”
她压低声音道,“咱们的荣辱,都系在大哥将来坐在哪个位置。
只有你们兄妹互相帮衬,咱们才有更大的胜算,你明白母妃说得吗?”
女儿已经十三岁,这些是她现在应该明白的道理,徐贵妃才会这样剥开来与她说。
六公主依旧垂着脑袋,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心中不服气,她是大梁的六公主,她母亲是宫中最受宠的徐贵妃。
她舅舅是皇城司指挥使。
她比嫡出的二公主吴明月还要受父皇宠爱。
如今她不过是对一个男子略微有些好感,却被母亲直接否定。
徐贵妃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女儿拨弄玉镯的手。
“明珍,你今日觉得严嘉树好,是因为他赢了西戎的棋手,是因为他跟旁人不太一样。
你瞧着他干净、体面、有才气,便觉得心里舒坦。
可母妃问你,二十年后的严嘉树,还干净吗?还体面吗?
还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下棋的少年吗?”
六公主的睫毛微颤。
徐贵妃叹气道,“那时,他可能在朝中熬了半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六品的小官,大腹便便,每日为了升迁在衙门里应酬赔笑,回到家还要为几两银子的俸禄跟妻子置气。
你如今瞧着好,那是因为你只看见他坐在彩棚里的样子,却没有看见他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她轻抚女儿的碎发,“你贵为公主,若想要男子,这世上什么样的男人你找不到?
才子、武将、世家子弟、风流名士......只要你想,总能寻着。
可婚姻不是买一件合心意的物件,婚姻是你把一条命拴在另一个人身上,把他的前程、家世、背后的关系跟你自己的前程绑在一起。”
六公主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几分茫然。
徐贵妃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更轻柔,“母妃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断情绝爱。
是告诉你,你往后若真喜欢什么人,你可以宠他、可以抬举他、可以让他过得比旁人舒坦,但你不能嫁给他。
你嫁的人,必须能替你哥哥添一份力,能让你父皇多看你哥哥一眼。
只有你哥哥坐上那个位置,你才可以‘为所欲为’,到那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别人’也管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