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棚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少女身上。
见她身姿纤弱，拿的乐器又是琵琶，心中已不抱什么希望。
鸿胪寺卿不知道这少女是谁，正想提醒她比试的内容，可那琵琶声已经渐渐连成线，像是春冰碎裂时那一声漫长又带着些微锐意的裂响。
这是一首大梁人从未听过的曲子。
陆语芊的指尖先是轻轻拨过弦，流出几声清亮零落的单音，如马蹄踏破寂静。
随即节奏渐渐加快，手指翻飞间，琴声变得急促而密集，像千军万马在峡谷中疾驰，铁甲摩擦，旌旗猎猎。
她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可那双手始终稳得像钉在弦上，一个音都不曾漏掉。
满棚的人不知不觉都停了杯盏，连呼吸也跟着放轻。
有人微微前倾身子，像是怕听漏了。
琵琶声在某一刻忽然拔高，尖锐如刀锋相撞，又在一个猛烈的收束之后，骤然转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仍然在响，像残兵败将踩着同伴的尸体退过冰河，脚下一步步，都是泥泞的血色。
鸿胪寺卿不知何时放下茶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语芊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二皇子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微晃。
六公主张着嘴，手里拿着半块点心忘了放下，就那么举着，像被施了定身术。
吴承烈看身边的陆语桐，只见她捏着衣袖，万分紧张地看着场中的三妹妹。
西戎席位上，朔公主看着陆语芊拨弦的侧影，目光专注，面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陆语芊的指尖在最后一个音上轻轻停住，余音缠绕片刻，像战场上的烟尘渐渐散去，露出荒原和沉寂的天际线。
棚中安静很久，像是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场中回过神来，终于能喘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冰盆里的水珠滴落在铜盆里的声音格外明显。
最先开口的是位太常寺琴师。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朝陆语芊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在下研习琴艺近二十年，从未听过这等曲调。
方才那一曲，指法之疾、气韵之沉、转调之险，皆非寻常曲谱能及。
敢问姑娘，此曲何名？”
陆语芊抱着琵琶起身，微微颔首回礼，“此曲为《十面埋伏》，是我家祖母寻来的古谱。”
翰林院一位擅长音律的编修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方才那一段轮指，五指如风，声如裂帛。
我从不知道琵琶竟能弹出这般景象......仿佛真能看见千军万马在峡谷中厮杀，刀光剑影就在眼前。
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真是后生可畏！”
后排的勋贵子弟中也有人在议论，带着掩不住的惊异，“她才多大啊？那一双手竟能弹出那样的曲子。”
旁边有人接话，“宣平侯府的姑娘，从前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本事？”
有人压低声音道，“藏得可真深。”
鸿胪寺卿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那些议论声渐渐落下，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转向西戎席位的方向。
他直接看向朔公主，说话虽然客气却难掩快意，“朔公主远道而来，见多识广，不知公主觉得，方才那一曲琵琶，与贵部的战鼓相较，如何？”
满棚的目光落在朔公主身上，她方才听曲的时候，姿态与听旁人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里的茶盏一直端着，没有放下过。
此刻被问到，她慢慢放下茶盏，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位姑娘的指法，非常人所能及。
这一曲之中，既有千军万马之势，又有孤军困守之悲。
若论技巧与意境，她胜过方才那位擂鼓的武士。
然而，方才那鼓声雄浑壮阔，是整支兵马的精魂所在。
即便她技法更胜一筹，能弹出刀光剑影之画面，终究也只是一人之力。
两相比之，本公主以为，难分高下。”
鸿胪寺卿心中轻哼：什么“难分高下”，你做足准备而来，却临时给我们出难题，我们这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你们旗鼓相当，那就不叫“难分高下”，应该是“碾压”！
不过毕竟是来使，面上还是要和气些。
“朔公主说得中肯，今日这一局，西戎鼓声气势磅礴，大梁琵琶意境深远，两者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本官便判......平局。”
这个结果一出，棚中的气氛终于放松下来。
西戎席位上，朔公主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算到这个结果。
陆语芊抱着琵琶回到自家席位上，陆语柯第一个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低声道，“三姐你太厉害了！方才那个琴师都站起来跟你行礼诶！”
陆语芝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杯已经晾温了的茶端到她手边，示意她喝口茶缓缓。
陆语茵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陆语芊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陆语菲在隔壁席位，轻轻安抚自己的孕肚，没想到听首曲子，把自己给听紧张了。
周围不少女眷凑过来与顾芳华搭话，纷纷称赞宣平侯府的姑娘。
不管平时是否有什么龃龉，这种“为国争光”的时刻，都放下成见，真心称赞起来。
场中鸿胪寺卿站起身来，目光在满棚的人脸上扫过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今日三局，大梁一胜两平，按规矩，胜者一方文比胜出。”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上几分笑意，“明日武比骑射，还请诸位准时到场。”
西戎席位上，朔公主起身，目光在陆语芊的方向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陆语芊感受到她的目光，与她遥遥相望，点头致意。
朔公主与二王子巴图尔一起离开彩棚，裙摆拂过毡毯的边缘，轻巧无声。
角落里，严嘉树望着陆语芊起身的背影，突然想起茶馆门前那一抹藕荷色裙摆，果然，能说出那番话的少女，定不是寻常闺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