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只、第九只，双方各中一只。
比分来到五比四，西戎仍领先一分，只剩最后一只陶碟还在抛勺上。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草垛上。
绳索松开，陶碟从抛勺里飞出来时，朔公主的箭同时离弦，精准地追向那道弧线。
但在她箭尖抵达之前，陆语芝的箭已经提前半瞬穿过陶碟将要经过的位置，箭尖与碟身在半空中相撞，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陶碟炸成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朔公主的箭随后而至，穿过那片正在散落的碎片，落到远处。
“......平局！本轮双方各中五碟，不分胜负。”鸿胪寺卿的声音带着颤抖，宣布本轮比赛的结局。
校场边这才爆发出迟来的掌声与欢呼，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朝着校场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涌过去。
陆语柯、陆语茵抱在一起，两姐妹又笑又叫，为四姐姐后来者居上而激动。
陆语桐整个人激动地往前扑去，好在吴承烈一把将人扯住，稳住身形，不然她就要扑倒在案几上了。
几位皇子也是互相对视，明显看出陆语芝从生疏到熟练，到最后一气呵成。
如果再多比几箭，未必只是打成平手。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宣平侯府的席位，不明白侯府是怎样教导姑娘的。
个个身怀“绝技”，却又这么低调。
鸿胪寺卿的牙都快笑掉了，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两位射手可愿再战一局？”
他带着试探问出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再战！”
陆语芝与朔公主对视，两人眼中是对彼此的欣赏......与渴望战胜对方的兴奋。
鸿胪寺卿与几位官员飞快地商议片刻，然后宣布新一轮的比赛规则，“校场后方笼中有飞鸽十一只，一次放飞全部。
两位射手以不同颜色的箭羽标记，以射中多者为胜。”
鸽子的数量是单数，就是为了能分出个胜负来。
鸽子比陶碟更难预料，它们会躲、会偏、会在空中忽然转向，且十一只同时放出，天空一下子就乱了。
就看谁的手速更快了。
笼门打开，十一只鸽子同时扑棱棱飞起，灰白色的翅膀在午后日光里闪过一片乱影。
朔公主的白羽几乎与鸽子离笼同时离弦，一箭穿空，一只鸽子被精准地射落。
陆语芝的红羽箭紧随其后，另一只鸽子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地。
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两人箭矢你来我往，一支接一支地飞向空中那片乱糟糟的鸽群。
起初还是一人一箭交替着来，各自算准了才出手，可到了第四箭时，朔公主抽出两支箭，同时搭上弓弦，一弦双箭同时飞出，两只鸽子同时落地。
校场边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大梁这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语芝几乎没有停顿，她也从箭袋中抽出两支箭，搭弓、开弦、松弦，两支箭几乎贴着同一道轨迹飞出去，一左一右，准确地将两只正在转向的鸽子击落。
还剩最后一只鸽子，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然后同时将鸽子击中。
全场安静，这......难道又是平局？！
白羽的是朔公主的箭，红羽的是陆语芝的。
兵卒骑马将射中的鸽子全部捡回，禀报时声音都带着一丝激动，“回大人，红、白各射中五只，还有一只鸽子上各有一支红白箭，平局！”
鸿胪寺卿正要说什么，朔公主却忽然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她提着弓走到鸽子旁，蹲下身，一支一支地看。
她先看自己射中的，白羽箭贯穿鸽子的身体，有的钉在翅膀上，有的穿过腹部。
然后她拿起陆语芝射中的那几只，红羽箭插在鸽子的头部，每一只都是正中眼睛。
那只两人一齐射中的鸽子也是如此。
很明显，陆语芝的准头比她更好。
这姑娘哪怕一开始不明白规则与规律，却总能很快赶上。
两人已经射了这么多支箭，她不但没有力竭，反而越挫越勇，如果再比下去，自己真是没有胜算了。
她站起身，面对这个稚嫩的姑娘，心服口服道，“你赢了！”
在朔公主去看鸽子的时候，不少人的目光也看向两种不同颜色的箭羽，知道了其中的差别。
所以就算数量一样，但陆语芝技艺明显更胜一筹。
两人相互拱手，向对方致意，抬起头时，双方都露出会心一笑。
校场边安静一瞬后，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大梁姑娘们纷纷涌向声中。
最先冲出来的是陆语柯，她将陆语芝整个抱住，嘴里嚷嚷着“四姐姐！四姐姐！”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四姐姐在射箭上有天赋，不但有天赋，还特别努力。
用祖母的话说：比你厉害的人，比你还努力。
所以四姐姐的成功是必然的，是她的天赋加一年多的辛苦练习而来。
陆语柯抱着她，旁边围过来几个武将家的姑娘，她们比陆语芝高出一大截，却一个个围上来，把这个瘦小的身影团团围住。
有人喊了一声“扛起来”，不知是谁先伸手，把陆语芝从人群中间托起来，架在一个高个姑娘的肩膀上。
陆语芝被举起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抱住那姑娘的脑袋稳住身形，低头一看，下面是一片仰起的脸。
认识的、不认识的姑娘们都向她挥舞双手。
她低头看着那些陌生的笑脸，嘴角不由弯起来，想极力忍住，却还是露出了一抹自信而笃定的笑容。
朔公主看着这一幕，嘴辰轻勾，从容走回自己的席位。
二王子轻挑眉头，没料到这个一向自傲的嫡妹居然认输了。
鸿胪寺卿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举起大梁的旗帜，宣布结果，场上欢呼声再次连成一片。
《大梁 淳安二十三年夏 西戎使团纪事》
淳安二十三年夏，西戎遣使来朝，王子巴图尔、公主朔率团入京，议互市、修旧好。
鸿胪寺设文比、武比于京郊校场，以观两国子弟才艺。
文比之日，起居注严怀谨之子嘉树，年十四，与西戎棋手对弈，终收官半子险胜，满座惊叹，声名遂起。
同场宣平侯府三姑娘陆语芊，年十三，抱琵琶奏《十面埋伏》，指法凌厉，声如金铁交鸣，满棚为之屏息，诸官叹曰，“闺阁之中，竟有如此气象。”
武比骑射，西戎朔公主亲执弓矢，百步穿杨。
宣平侯府四姑娘陆语芝，年十二，挺身应战。
先驰马连射三靶，与朔公主并辔齐中。
再斗飞碟，投石机十发，各中其五。
终以飞鸽为靶，十一鸽齐放，各射六羽。
捡视猎物，公主所中者多在躯体，语芝所中者皆贯双目。
朔公主掷弓叹服曰，“汝胜矣。”
语芝遂为武比魁首。
是日，大梁文比武比皆胜，使团敛容，互市之议遂定。
宣平侯府二女之名，一时传遍京畿，有“琵琶惊座，一箭穿瞳”之誉。
后史官录其事，曰：闺阁之器，亦堪为国争光，少年意气，不逊边关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