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使团被“护送”回驿馆时,驿馆外已经围着三层重兵,说是保护使团安全,实则刀锋朝内,连一只飞鸟都出不去。
驿馆大门关上的一刻,兵器交接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座院落罩在一口铁钟里,连檐角挂着的铃铛都不再晃动。
宴会不欢而散,宫中大臣们退得比平时快,没有人敢多停留。
命妇们由内侍监引着从侧门出宫,步履匆匆,衣料窸窣的声音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叠叠荡向宫门的方向。
而御书房内,几位重臣还在与皇帝商议今晚之事。
“陛下。”顾丞相道,“臣以为西戎此行并无行刺之理。
使团入京以来,互市条款也已谈妥,朔公主此人虽性情刚直,但观其言行,并非阴险之人。
况且他们若真要行刺,何必在临行前的饯行宴上动手?这不合常理。”
方衍也在其列,“臣附议,西戎此来,最大的利益在于互市。
若陛下遇刺,两国必起刀兵,互市作废,西戎王刚上位,内政未稳,此时与大梁开战,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
“话不能这么说。”兵部侍郎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质疑,“若是使团中有人独自行事,并非受朔公主指使呢?
或者......西戎人正是算准了咱们会觉得‘不合常理’,才故意在这个时候动手。
正因所有人都觉得不会行刺,他们才有机可乘。”
大理寺卿沉声道,“无论是否西戎指使,那刺客是中原人,这一点已被朔公主当场点破。
若此事真是西戎所为,他们为何要用中原人做刺客?
若要用中原人,又为何要顶替舞姬的身份,而非直接从宫外遣人混入?
这些关节处处透着疑点,臣以为与其急于定性,不如先查清那具尸首的真实身份。”
皇帝一直没有开口。
他听着几位大臣你来我往,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等殿中暂时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坐直身子,“朕不管使团有没有指使,也不管那刺客是中原人还是西戎人。
有人在朕的宫中行刺,查清底细是第一桩事。”
他语气沉几分,“传朕旨意,一,刑部与大理寺会同查办此案,三日之内,查明刺客身份及幕后指使。
二,西北军即日起加强边境戒备,若有异动,八百里加急呈报。
三,西戎使团暂留驿馆,待查清之前,不得擅离京城。”
他看向方衍,“户部调拨一批粮草往西北,以备不时之需。”
方衍躬身应是。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领命退下。
大臣们陆续退出御书房,顾丞相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一眼夜色低声道,“这事若真不是西戎做的,那便是有人想让两国打起来。”
说完这句话没有下文,迈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几位大臣各有各的心思,本以为议和结束,一切稳妥,却不想急转直下,起了波澜。
夜色沉沉,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停稳时,宫门那边已经落钥。
大家将顾芳华送到荣安堂,她回身看向众人,见陆语芝面色有些发白,摆手道,“都累一晚上了,各自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陆语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祖母......我昨日去找过朔公主,今日出了舞姬行刺的事,会不会有人觉得......”
陆语芝觉得自己死了倒是无所谓,就怕连累侯府。
顾芳华像是明白她的自责,轻抚她失了簪子而有些凌乱的发丝,“你今日在殿上掷出簪子,击落那枚暗器,不管最后有没有帮上忙,你出手了就是有功。
就算不赏,也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来罚你。
况且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皇帝定会查清,与你去找朔公主说几句话毫不相干。
只要没做过,就不会强行按在你一个小丫头身上。”
看着祖母笃定的神色,陆语芝点头,“祖母,我晓得了。”
“快去歇下吧,不要多想。”顾芳华轻拍她的肩膀。
看着孙女离去的背影,顾芳华心里却没有这么乐观,就怕哪个“皇子”,会将此事联系到一起,扣个莫须有的罪名。
但如果真有人这样做,那他的身份也离暴露不远了。
回去的路上,陆语柯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四姐姐,你别想那么多。
那刺客又不是你带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不......我晚上陪你睡?”
陆语芝:虽然很感动,但不想和睡觉歪七扭八的陆语柯同床。
陆语芊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拍陆语芝的后背。
陆语茵也走过来,“姐姐,你刚刚那簪子掷得真准!是不是风鸣师傅又新教你武功了?”
几个人围着她,你一句我一句,把有些沉甸的担忧冲散。
使团下榻的驿馆。
二王子巴图尔跟着朔公主走进正厅,他的脸一直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舞姬明明是我们带来的,怎么会变成中原人?
如今大梁重兵围住驿馆,若他们认定是我们做的......”
“认定什么?”朔公主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平静,“那刺客不是西戎人,乃依曼还活着,便说明刺客是顶替入场的。
本公主还没怪他们中原人打伤了乃依曼呢。
大梁皇帝要查,就让他查。
只要我们没有做,本公主绝不会认。”
巴图尔还想说什么,朔公主没有等他开口,转头对阿依娜道,“传话下去,使团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屋子,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有问话的,一律由本公主出面。
谁若私下与人通信、递话,以......叛国论处。”
阿依娜躬身应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巴图尔想说什么,朔公主却不再看他,“你也一样。”
巴图尔微愣,然后一甩袖子愤闷离去。
朔公主把今夜发生的每一帧画面重新翻出来看一遍。
良久后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有人不想让大梁和西戎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