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日上三竿，荣安堂的院子里还安安静静。
昨儿夜里回来得晚，府里主子们都起得比平日迟些。
陆语芊醒来时帘外已经透进明晃晃的日光，她坐起来愣怔片刻，才起身梳洗。
换好衣裳，她抱着一只锦盒往外走。
盒里是昨夜皇帝赏的那柄羊脂玉如意。
她走到荣安堂院门外时，正巧迎上从另一条甬道过来的陆语芝姐妹俩，三人对望一眼，都愣了一下。
因为陆语芝怀里也抱着一只锦盒，大小与陆语芊手中的相近。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陆语柯小跑着追上来，怀里也抱着一只锦盒，气喘吁吁道，“姐姐们等等我！”
三人低头看了看彼此怀中的锦盒，忽然都笑了，都猜到对方要做什么。
就在她们站在院门口笑作一团时，影壁后头探出来两个脑袋。
顾芳华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衫子，在曾嬷嬷的陪伴下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几个孙女各自抱着一只锦盒站在院门口，“你们四个在我院门口傻笑什么？”
四人几乎同时开口，“祖母！”
顾芳华看看日头，已经晒到廊下了，“先进屋，外头晒。”
荣安堂里已经摆上冰盆，穿堂风带着莲花的清气从院子里漫进来，把几案上的茶香吹得若有若无地浮动。
几人进屋把锦盒一齐放在桌上。
陆语芊先打开自己的那只，羊脂玉的如意躺在红绒衬里上，通体匀白。
“祖母，这个给您。”
陆语芝也打开自己的锦盒，虽然玉质不如羊脂玉那般温润，但成色也是上好的。
陆语柯更是雀跃着把自己的那只也摆出来，三柄玉如意并排搁在桌上，泛着深浅不同的光泽。
顾芳华看看那三柄如意，她先伸手拿起陆语芊那柄，在指间翻转查看，果然是皇家赏赐，触手温润，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将三柄玉如意一一看过后，放回盒子里，目光从三个孙女脸上掠过，“你们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陆语芊上前道，“我们每次来荣安堂都看见您拿着玉如意把玩，想着您喜欢，正好皇上赏了这个，便拿来送给您。”
陆语芝跟着点头，“祖母平日喜欢拿如意蹭手心，夏天用凉玉，冬天用暖玉，我们几个都看在眼里。”
陆语柯蹭过来，“祖母我们没商量过，但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刚刚在院门口碰见时，忍不住笑了。”
顾芳华想起和三个孙女一般大的时候，对着电视里那个持着玉如意的蛇精，学会“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86年出品的国民动画《葫芦兄弟》中，反派蛇精的经典台词）
小时候以为玉如意是个法宝，那时候她不会想到，多年后她会穿越异世，拥有一箱子的玉如意。
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郑重其事地送到她手边。
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自己的童年梦想。
顾芳华一时感慨万千，想现代的便捷，想一起跳广场舞的小姐妹......
又想到如今儿孙满堂，每日热闹而又充实的生活。
几姐妹看祖母发呆，对视一眼，不知她在想什么。
半晌后顾芳华才回神，把玉如意的盒子一个个盖好。
笑着对她们道，“你们这份孝心，祖母心领了。
但皇帝赏赐的东西，是对你们自身的认可。
这是靠你们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该留着当嫁妆。”
在皇权朝代，三个姑娘有这样一柄御赐的玉如意，能提高她们的身价，添在嫁妆中，婆家不会看轻了去。
无论如何，比给她这个老婆子拿在手中把玩有用。
三人还想说什么，但看祖母态度坚决，于是交换眼神后，陆语芊上前一步道，“祖母，陛下赏赐不少锦缎，我们拿出来给长辈和姐妹们各做一套衣裳。
这样祖母总不能拒绝了吧？”
顾芳华笑着点头，“成，祖母就等着穿孙女孝敬的衣裳。”
如此，四姐妹与顾芳华聊了一会儿后，又抱着各自的锦盒回去，商量做衣裳的事去了。
曾嬷嬷看着四个姑娘走远，“几个姑娘真有福气，有您这样事事为她们考虑的祖母。”
做为侯府太夫人的贴身嬷嬷，她看见太多京城勋贵教育自家孙辈。
如他们宣平侯府这样，将每个姑娘都用心培养的，不是没有但真不多。
因着嫡庶和站队，兄弟阋墙、姐妹相争的比比皆是。
顾芳华看着她们轻快的背影，“也是我的福气，有她们这样懂得感恩的孙女。”
如果她煞费苦心，孩子们还要嫌她烦，她早就撒手不管了。
今日三个姑娘不约而同送来玉如意，她就知道，不管以后她们能不能成材，但都已经成人。
荣安堂里上演的是温馨日常，外头却是人心惶惶。
虽然昨日参宴的人三缄其口，但饯行宴上发生行刺的事情还是悄悄传遍京城。
哪怕不知内情的，看驿馆周围重兵把守，敏感之人也发现异常了。
朔公主不可能只在馆内“坐以待毙”，她端坐在窗前，上书大梁皇帝，强调西戎与此次刺杀毫无关系，且因真正的舞姬乃依曼无辜受伤，西戎使团请求与大梁共同调查此案，以证清白。
她写完后吹干墨迹，让阿依娜交给门外守卫长，送往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看完后沉默片刻将折子放在案上，“西戎要派人一起查。”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一时没有人接话。
半晌，顾丞相上前一步，“陛下，朔公主此举，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若她真是幕后主使，此刻应当急着撇清关系，而不是主动要求参与调查。
臣以为，可允她派人协查，但主查之权仍在刑部与大理寺手中。”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议。
皇帝也明白，西戎真想掀桌子，没必要搞这一出。
他也隐隐察觉，是有人不想两国顺利和谈。
但都杀到他面前了，不可能不彻查到底。
最终他提笔在朔公主的上书末尾批下一个字，“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