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刺皇帝、涉及和谈的大案,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不敢怠慢,连夜从刺客的尸首、容貌、身上穿着的里衣入手,追查她的来路。
皇帝还命大皇子和二皇子一齐跟进此案。
与此同时,朔公主派出的西戎副使与几名随从,全程在旁观望,不插手审问,但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刺客的面容画像图发往京畿各府县,衣料送去织造局比对织法与染料,连她服毒后嘴角残留的毒药粉末都送去太医院验了几遍。
然而三日过去,刺客的身份仍然是一个迷,衣料是京城寻常布庄都能买到的素绢,毒药是市面上常见的砒霜加了几味草药调制的,并不稀有,且追查起来如大海捞针。
但另一个方向倒是有进展,她是怎么混进宫中的?
鸿胪寺典簿被连夜叫到刑部大堂问话,捧着一册厚厚的花名册,手指翻得飞快。
他比对近一个月内所有进过宫门的外来人员名单,指着一行字,“这里,三日前有一批太常寺的乐工入宫调试宫宴乐器,共九人,都是太常寺登记在册的。
但下官又查了当日入宫记录,发现有一人的名字被划掉,用墨笔在末尾补了一个名字。
补录的这位......当日并未在太常寺的乐工名册上找到对应的身契。”
他翻出那张入宫凭证,纸面有一处被墨迹涂改的痕迹,补录的名字旁签着太常寺一位小吏的押,押印是真实的,但字迹与那小吏平日所书略有不同。
刑部主事派人去太常寺提审那名小吏,小吏跪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回、回大人,那份名册确实是我签的......但我从未补录过什么人!
那日太常寺本就要送九名乐工入宫,当日一早我只核实人数,见是九人便签押......没仔细看名字是否与名册相符!”
小吏的押印确实是真的,但他没有核验具体身份,补录的名字不知是谁在何时填上去的。
名册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经查是太常寺一名乐工,此人年初便告病回乡,至今未归,身契仍在太常寺挂着,无人注销。
这个位置便像一道无人看守的后门,被人轻轻地推开,让一个不该进宫的人顺着那条门缝走了进来。
如此,涉及行刺案的第一个高官、太常寺少卿被拿下受审。
西戎副使每日早出晚归,参与案件审理。
然而这日午后,西戎副使在大理寺参与审讯,一名随从面色苍白地冲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他的脸色唰地变白,匆匆朝大皇子二皇子拱手,“两位殿下,驿馆出事了,有人投毒!”
说完便提着袍角快步往外走,脚步急促得差点被门槛绊住。
大皇子与二皇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带人赶往驿馆。
剩下的人也都面色异常,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会刺杀案还没查完,又要查投毒案吧?
驿馆内的情形比想象中更混乱,几个西戎武士伏在廊下呕吐不止,有人捂着肚子蜷在墙角,面色灰白。
阿依娜扶着朔公主站在正厅门口,朔公主面色还算镇定,只是嘴唇微微发干,按在门框上的指节泛白。
她看一眼走进来的大皇子和二皇子,语气明显压着怒火,“驿馆被大梁重兵把守,内外隔绝,食材皆由大梁供应。
然而今日午膳后三分之二的人同时上吐下泻,严重者昏厥。
本公主倒想问问,大梁是不是想把整个使团‘留在’京城!”
朔公主这话就严重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脸色也不好看。
大皇子道,“朔公主,人命关天,先让太医医治,至于是否投毒,等将人医治好后,再调查不迟。”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已经赶到,蹲在廊下逐一查看中毒者的面色和脉象,又翻看厨房剩下的食材及未用完的饭食。
一个时辰后,使团中毒的人喝下药后,陆续好转。
还好都保住了命,最严重的那人也缓了过来。
为首的太医走进厅内,向朔公主和大皇子、二皇子行礼。
他面色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笑,又觉得眼下这情形不该笑。
“殿下,微臣查过......西戎使团是因为食用半生不熟的扁豆,才导致中毒的。”
大皇子皱眉,“扁豆?”
太医解释道,“扁豆生时无毒,熟了也无毒,但半生不熟时却会致人上吐下泻。
臣查看厨房的剩菜,那些扁豆确实没炒透。
西戎的厨娘大约不常做这个,火候没掌握好......”
他低着头,不敢看西戎人的表情。
厅内安静一瞬。
朔公主想起午膳确实用过一道菜,扁豆炒肉。
半生不熟的扁豆片还泛着生青色,不过她不爱吃蔬菜,只少少用了一些。
所以她吐过一场后,除了胃中仍有不适感,并没有十分严重。
现在听到中毒的原因,她有些不确定道,“......扁豆没炒熟?”
太医不敢抬头看她,又重复一遍,“确实是没炒熟......臣等检查了所有食材和饮水,没有发现毒物。
所幸此毒并不致命,用过药后,轻微者今日便能转好。
那两个严重些的,谨遵医嘱,两日后可慢慢恢复。”
太医身后的一个西戎士兵,对着朔公主微微点头。
此人一直跟在太医身边,盯着太医验看。
大皇子等太医院的结论落定,似乎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投毒,那驿馆的守卫安排暂时不变。
但此事也提醒我们,使团在大梁境内,一切饮食起居都该更仔细些。
以后每日送过来的食材,会命人详细写下制作方法及食用所需注意的事项,免得再次引起这样的乌龙。”
他说完朝二皇子看去,二皇子却没有接他的话,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扁豆没炒熟便出了这样的事,若换成旁的食材,出了人命,只怕咱们大梁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起来也是奇事,驿馆守着那么多兵卒,外头的人进不来,偏偏使团自己做饭出了事。”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可话里话外却有几分指责之意。
朔公主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端起茶在喝。
而大皇子听着二弟的话微微蹙眉,不过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