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雅集设在书院后山的桃溪边。
溪水从山涧蜿蜒而下，在几块平整的大石之间绕了一个弯，形成一道浅浅的、能听到水声的曲流。
两岸的草地上铺竹席设案几，上头摆着茶果酒盏，几枝野花插在粗陶瓶里，被风一吹，轻轻晃着脑袋，自在得很。
这便是文人雅士钟爱的曲水流觞席。
陆语芝放眼望去，现场有在作画的，有在写诗的，还有单独坐在旁边品茗的。
另外还有几个少女在放纸鸢，据三弟说，那美人纸鸢都是姑娘自己画的。
陆语芝穿着男子交领袍，头发仍旧束成发髻，她和陆辰哲刚一入场，傅晗远远地便看见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他笑容爽朗地拱手道，“四哥！昨儿说今日见，今日就见到了！”
陆语芝被他这声“四哥”叫得脚步微顿，只好拱手回礼，“傅兄。”
陆辰哲站在旁边，无奈摇头，上前一步纠正道，“傅兄，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四哥，陆辰知。
比你小两岁，莫要再叫‘四哥’了。”
“行行行。”他无所谓地摆手，“我叫辰知兄行了吧，走，那边有投壶，我带你过去看看。”
陆语芝第一次参加雅集，对什么都感兴趣。
这时正巧有人拉陆辰哲去写诗，他只好嘱咐傅晗，“我四哥头一回来，不认得几个人，你多照应些。”
傅晗一脸“你真啰嗦”的表情，“那是自然！辰知兄只管跟着我就是。”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走在陆语芝旁边，一边走一边给她指溪边那些人，“那边坐着的几位是书院里作诗最好的，往年雅集一开口便是一首，再过两年恐怕就能在殿试上见着了。
这边的是今年新入学的学子，有几个年纪比你还小，正围着那盘棋看呢。”
他语速快，却条理清楚，很快就让陆语芝这个初来者了解到今日雅集的情况。
投壶的场子设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壶口细窄，隔着十步远，没那么容易投中。
陆语芝站在旁边看了两轮，书院的学子们确有几人投得准，但大部分人投了三四支才中一支，引来一阵惋惜的嘘声。
傅晗也上场投了，他投进去三支，一支擦着壶口飞出去，他拍拍手，转头看向陆语芝，“辰知兄，你要不要试试？”
陆语芝也有些摩拳擦掌。
她因为练习骑射，眼力早已养出来了，投壶与射箭相比，距离更近、目标更大，倒也不算难。
她接过傅晗递来的竹矢，掂了掂重量，随手一掷。
竹矢划出一道短而干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壶中，壶底发出一声闷闷的“笃”，像一颗果子落进了空陶罐。
旁边有人轻呼“好！”，傅晗也愣了一下，随即拊掌笑道，“辰知兄好手法！再来再来！”
陆语芝又投了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支都稳稳落壶，动作干净利落，像是随手扔一颗石子进水面一般。
围观的学子们渐渐聚拢过来，有人低声问，“这是谁啊？没见过啊。”
“傅晗带来的，说是陆辰哲的兄长。”
“兄长？看着年纪差不多啊……不过投壶是真厉害。”
投壶场地这边因为陆语芝的百发在中，热闹非常。
傅晗在跟陆语芝介绍投壶的规则与算法。
原来不是投入壶中就算赢，还有贯耳、倚竿等计分方式。
正待陆语芝想试着投一个“依竿”时，几个穿着锦衣、不是嵩阳书院学子打扮的年轻人走过来。
为首的一个手里也捏着几支竹矢，扬着下巴道，“听说嵩阳书院来了个投壶高手？在下东林书院胡显，想讨教几支。”
这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意味，像是专程来找茬的。
傅晗微微蹙眉，他认得这人，东林书院向来喜欢和嵩阳书院较劲，每逢雅集便有人来“切磋”。
他正要上前接话，陆辰哲已经先一步开口，“我四哥方才只是随意投了几支，周兄既然想比试......”
他看向陆语芝，大眼睛眨啊眨，眼底带着“四姐，替我书院撑撑场面”的期望，“四哥，你若不累，便陪胡兄玩几支？”
这个叫胡显的，他也遇到过很多次，但凡有嵩阳书院学子在场，他都要上来“凑热闹”，要是哪次比输了，他恨不能拿个铜锣到处宣扬，气人得很。
要是比其他，他不敢让四姐上场，比投壶，她姐可是骑射战胜过西戎公主的人！
陆辰哲一双眼睛没说话，却疯狂向姐姐暗示。
陆语芝握拳轻咳以掩饰笑意，她拿着竹矢挽了一套复杂的剑花背在身后，“那便请这位东林书院胡兄赐教。”
“小少年”微微扬着下巴，手指灵活翻飞，将竹矢转得眼花缭乱，让人目不暇接。
胡显不知怎得，有一瞬间怯场。
他看看身边的同伴，似在寻求意见。
最后还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战而降，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少年”问道，“怎么比？”
陆语芝规则还没怎么弄明白呢，她看向傅晗，后者立即会意上前，“咱们就算简单些，五支定胜负，掷中壶口算一筹，掷中壶耳算两筹，掷中依竿算三筹。”
胡显似看出陆语芝不懂规则，轻啍一声，“那我先上，看好了！”
他站在投壶线前，第一支稳稳地投入壶口，算一筹。
第二支擦着壶耳飞进去，算两筹。
东林书院的学子鼓掌叫好，胡显也神采飞扬，为自己实力和幸运而感到高兴。
第三支、第四支皆中壶口。
这时其他围观的人也纷纷鼓掌。
第五支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竹矢穿入壶耳，得两筹。
要不说这个胡显还是有些实力，五支全中，总共七筹。
他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个成绩已是相当不错。
他退后一步，朝陆语芝轻抬下巴，自信满满道，“陆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