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皇子的忐忑中,皇帝与众大臣、勋贵回京了。
到的时候已是正午,皇帝用过午膳后,就在御书房内批几道积压的折子。
胡安捧着一摞奏报进来时,皇帝头也没抬,“让二皇子来见朕。”
吴承昭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府中练字。
他练的是小楷,抄的是《大学》,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传旨太监说完“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后,他搁下笔,手心浸出一层薄汗。
“知道了。”他面上不显,起身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确保自己看起来从容得体。
出门前他又折回来,将方才抄的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叠好压在镇纸下。
纸上是六个字:知止而后有定。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吴承昭进来时只觉这味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帝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吴承昭躬身行礼,“给父皇请安,父皇召儿臣来......”
皇帝打断他,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五城兵马司由沈图代管了一段时日,你觉得此人如何?”
吴承昭不明白父皇为何问这个,斟酌着答道,“沈图做事稳重,暂代期间并无纰漏,儿臣以为......可堪任用。”
皇帝“嗯”了一声,“那就让他正式接任吧。”
吴承昭一口气梗在心头,却只能讪讪应下。
父子俩又说了些京城其他的事,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还有别的事要禀么?”
吴承昭觉得说多错多,故作思索后答道,“暂时没有了。”
皇帝放下茶盏,“你监国这一个月辛苦了,回府歇着吧。”
吴承昭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倒退几步后才转身离开御书房,没看到身后,皇帝复杂的神色。
翌日,大朝会。
照例各部禀报近日要务,户部报夏收入库的数目,兵部奏西北边军换防的折子,礼部提了冬至祭天的仪程。
皇帝一一准了,间或问一两句。
最后鸿胪寺卿出列。
“启禀陛下,西戎使团滞留京城已逾三月,朔公主多次表露归意,言两国通好、边市互惠之事已商定细则,她需尽快回禀西戎王庭,以结两国之盟。
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响起。
在场之人都知送行宴上的刺驾风波,虽然事后查无实据,行刺的舞姬也不是西戎人。
如今朔公主要走,皇帝肯放么?
御座之上,皇帝沉吟片刻。
“使团已来数月,西戎王庭想必也在等回信。
两国通好是大梁之福,既然细则已定,便早日送公主与王子归国,以安西戎王之心。”
三日后整备礼送,礼部与鸿胪寺协同安排,仪制按藩国公主例,以彰大梁睦邻诚意。”
“臣遵旨。”鸿胪寺卿叩首退下。
朔公主接到旨意时,立即下令整理物品。
第二日阿依娜拿着一个锦盒进门,“公主,宣平侯府四姑娘送来的。”
朔公主轻哼,“她自己怎么不来。”
阿依娜想到能回家,心情也轻快几分,“想来是‘不敢’了。”
虽然睿王府的小公子带公主结识不少皇室宗亲,但她看得出来,公主最喜欢的还是陆语芝。
上次她送的是护肤品,后来她们又去二姑娘的铺子里买了不少。
也不知是气候原因,还是护肤品有效,她们都觉得皮肤更嫩滑了。
朔公主朝她招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一对护腕,上面各有三枚袖箭。
之前两人在雁栖湖遇险,陆语芝用袖箭救过她,当时两人从水里出来,朔公主还多看了两眼她的袖箭。
没想到离别的时候送来了。
下面还有一张字条,“望朔公主保重,后会有期。”
看着她娟秀的字迹,朔公主勾唇浅笑,然后将袖箭取出,放到自己腕上试戴。
应该是按她的手腕粗细制作的,戴着很合适。
朔公主还试着瞄准院外一只麻雀,快速射出去。
麻雀:......我是你们友谊的见证。
阿依娜看公主喜欢,便问道,“公主,要准备回礼吗?”
朔公主摇头,“手上没什么好东西,等回了西戎再给她送也不迟。”
对面屋舍窗户半开,二王子巴图尔看到嫡妹在院子里打麻雀。
他面色不虞,不过想到终于可以回西戎了,又转好几分。
他巴不得插上翅膀飞离大梁京城。
想到一个月前在画舫里醒来的画面,他就起鸡皮疙瘩。
该死的,下次再也不来了。
这时外头响起禀告声,“公主,睿王府小公子带着一伙人在馆外,说是要送您离别礼物。”
朔公主收起袖箭,对阿依娜道,“走。”
看主仆俩离开,巴图尔“砰”地关上窗户。
三日很快过去。
西戎使团离京那日,天色清朗。
初秋的阳光照在城门外长长的仪仗上,鸿胪寺与礼部的官员在城外列队相送,场面虽不及来时万人空巷的热闹,却也礼数周全。
陆语芝远远立在人群外围,一身骑装,牵着马缰,望着使团队伍缓缓出城。
朔公主踩着矮凳登上轿辇时,忽然有所感应般侧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外的陆语芝身上。
陆语芝带着笑意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朔公主嘴角弯起,亦朝她微微颔首。
她无声地动动口型,像在说什么,隔着太远陆语芝看不清。
然后她转身弯腰进了轿辇,帘子落下。
“再见,大梁的朋友。”陆语芝低声道,替她把没说出口的话补全。
使团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陆语芝翻身上马,在原地又等片刻,直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拐角,才掉转马头回城。
她不知道的是,使团队伍离开城门后十里,在官道旁一处不起眼的茶棚后面,另有一支规模更小的车队正静静候着。
朔公主和二王子从轿辇中换乘到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里,身边只带了几个亲信随从和礼部派的一名通译。
而她方才乘坐的那顶华丽轿辇,仍旧被簇拥在使团队伍正中,继续向西而行。
这支“使团”,已经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