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傍晚,使团行至潞州境内的望云岭附近,就地安营扎寨。
此地距离潞州城还有三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面环山,是官道上一处天然的隘口。
队伍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扎营,十几顶营帐围成半圆形,将西戎使团的帐子居于中间,呈保护之姿。
火堆升起来时,天色已经暗透,山间的风裹着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入夜后,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巡逻的脚步声每隔一阵便从帐外经过,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山间的夜鸟偶尔叫一两声,更显空旷寂静。
二更时分,巡哨的脚步声忽然顿住。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脚步声。
“有刺客!”一声示警划破夜空。
营地的火堆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映出营中一片混乱。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两面的山坡上涌下来,手中刀剑反射着火光,直奔使臣帐篷而去。
侍卫长拔剑大喝,“保护使团!”
侍卫从帐中冲出,与黑衣人短兵相接。
刀刃碰撞声、喊杀声、受伤倒地的闷哼声混在一起,打破山谷的寂静。
那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人数又占优,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但护卫早有准备,两方交手难分高下。
黑衣人中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男人,刀法大开大合,三刀逼退一个亲卫后,冲到使臣帐前,一刀劈开帘子冲进去。
然而,帐中空无一人。
高壮男人愣住,猛地转身想退。
就在这时,四周火把燃起,将山谷照亮。
一人驾马飞奔,马上的顾朝手握长枪,裹挟着雷霆之势。
长枪直直朝高壮男人而来,他只能奋力用刀抵抗。
却不敌顾朝的力量,整个人被压得半蹲下来。
高壮男人面色涨红,青筋崩起,拼尽全力将长枪挡开,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气。
只不过那长枪像是缠上了他,接连往他身上招呼。
最后他被顾朝一枪撂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一炷香后,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黑衣人或死或擒,被活捉的约莫七八人,个个绑了手脚扔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为首男人被卸掉下巴,但目光里带着不甘与绝望。
顾朝走到他面前,“等你们很久了。”
男人知道他们被瓮中捉鳖,已经无力翻身,便不再挣扎。
顾朝站在火堆旁,望着满地狼藉和那些被押着的黑衣人,慢慢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避暑回京后的第二日深夜,皇帝单独召见顾朝。
皇帝的旨意是:使团离京照常,换人西行;沿途布暗桩,诱其出手;若有人动,不必留情;若无人动,此事翻篇。
皇帝给了二皇子最后一次机会,只是,他并没有捉住这个机会,或者说,他已身不由己。
搭上北寒这条船,人家可不会轻易让你下船。
“全部单独关押,立即提审!”
夜里一只信鸽从营中飞出,穿过夜空向东飞去。
望云岭一战的情况与俘虏供词,由信鸽连夜送入宫中。
次日清晨,一队禁军将二皇子府四面合围。
朱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连递送膳食的仆役都需经禁军查验后方可送入侧门。
府中上下被圈禁,消息断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吴承昭坐在书房里,听着院墙外沉闷的脚步声一圈圈走过。
该来的,总会来。
二皇子府被围困,京中众人得到消息时大多感到震惊。
也有明白其中内情的,保持缄默。
顾芳华听到这消息时,未曾言语,有些事......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两日后,大朝会,百官列班如常。
二皇子前在户部任职,后又监国一月,身边还是有一些支持者,如今他出事,皇帝却没有任何旨意,开始有人为他发声。
果然,文官班列中一人出列。
“启禀陛下。”御史中丞李颂卫拱手躬身,“臣闻日前二皇子府被禁军围困,内外隔绝,已两日有余。
臣斗胆敢问陛下,二皇子曾身负监国之任,蒙陛下信重,如今无旨无由被围于府中,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臣请陛下明示,二皇子所犯何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李颂卫是御史台的人,按职责确实可以过问此事,且他素以直言敢谏著称,倒不像是被谁授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今日问出这一句,等于把皇帝原本想压着的那层窗户纸捅破。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李颂卫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议论的人不少,但也有“事不关己”的,方衍就低着头盯着自己朝靴的鞋尖,仿佛鞋面上绣纹值得研究半天。
给事中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议李大人之言。
二皇子乃陛下亲子,若无明旨宣罪,恐难以服众......也失陛下仁德之名。”
接着又有两人出列,都是户部的人。
言辞比李颂卫温和些,但意思一致,请陛下给个说法。
等“吵嚷”地差不多了,皇帝没有理会那几位官员,而是偏过头,对身侧的胡安说了句什么。
胡安躬身退入侧殿,片刻后捧着一只黄绢封面的折子出来,双手呈至御案前。
“李中丞,你方才说,朕‘无旨无由’围困二皇子府?”
李颂卫躬身,“臣不敢妄断,只是听闻如此,特请陛下明示。”
皇帝对胡安道,“念。”
胡安上前,展开折子。
他的声音并不厚重,但练了几十年的内廷宣旨功夫,字字清晰满殿可闻。
“......北寒细作鹘鹰供称,二皇子吴承昭自三年前起,多次秘密接见北寒使臣。
入职户部后,他利用职权为北寒商队通关核验行方便之门,私运盐铁出境。
使团饯行宴上替换西戎舞姬一事,系二皇子与北寒共谋,意在行刺皇帝、嫁祸西戎。
后于雁栖湖上刺杀朔公主,亦为同一谋划,妄图挑动两国交战、破坏和议,使北寒坐收渔利。
事败之后,北寒细作为其灭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孙飞,焚毁往来信函。
望云岭夜袭使团一役,所擒刺客尽为北寒潜伏京畿的残余细作,奉二皇子密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