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念完鹘鹰的供词，将折子合拢，退到皇帝身侧。
孙飞的事情发生后，兴茂商行看似全身而退，实际所有行动都在密探的严密监视下。
望云岭设下埋伏的同时，禁军也对鹘鹰一行人进行抓捕。
虽然遭遇对方强烈反抗，最终还是将其抓获。
这两日之所以没有公布二皇子的罪名，也是因为这些口供才刚刚到手。
除了口供，还有二皇子府中一名曾负责传递密信的管事在被围前投出的信物，还从二皇子书房暗格中搜出一柄刻有北寒王庭纹样的短匕。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方才出列的那几人。
李颂卫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虽然刚直，但也知道“勾结北寒”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最后落在给事中身上。
他方才附和的时候声音还挺响亮，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
消息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应该就这等重罪，弹劾二皇子。
皇帝缓缓站起身。
目光掠过殿中每一个人，从户部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官员，到武将班列中垂首肃立的将领。
“朕见过皇子争权、朝臣结党、见过有人为一把椅子把兄弟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谁坐在这个位子上，都得学会跟这些事打交道。”
他声音忽然冷下来，“但朕绝不容许，无论是皇子还是庶民，为了一己私仇，勾连外邦，破坏和议，断边境百姓生路，至祖宗基业于不顾。”
他的目光落回李颂卫身上，“李中丞，你方才问朕‘二皇子所犯何事’。
现在你知道了，还要替他说什么？”
李颂卫扑通一声跪下去，“臣......无话可说，臣不知内情，妄言朝政，请陛下降罪。”
他身后那几人也跟着跪下，给事中更是伏在地上，后背的朝服洇出一片冷汗的痕迹。
皇帝没有看他们，重新坐回御座上。
“二皇子吴承昭，勾结北寒，意图破坏西戎和议，罪证确凿。
即日起，褫夺一切封号职衔，收押宗正寺候审，任何人不得探视。
待顾朝回京呈交完整供词后，再由三司会审定罪。”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淡淡道，“退朝。”
胡安上前一步，“退......朝......”
皇帝起身离去，百官跪送。
半晌后，百官陆续起身。
没有人说话，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方才替二皇子说话的几人灰着脸匆匆离开，仿佛在殿中多待一刻就会被灼伤似的。
李颂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大殿的，走到门口时回头看那空荡荡的御座，最终低声叹了口气。
他喃喃道，“糊涂啊......糊涂。”
他年轻时在翰林院，受过当时的掌院学士彭沛提携，虽然没有师徒之谊，但他心中仍存感应。
如若二皇子今日犯得是其他事，他多少为其辩解几句，以报当年之恩。
“唉......”
浅浅的叹息声，随秋风被吹散。
皇帝回到御书房中，挥退了伺候的人。
胡安关上殿门，守在门前不敢离开。
他替皇帝整理奏报，知道的更多一些。
那折子里念出来的，还只是皇帝愿意让朝臣听的部分。
鹘鹰在狱中最后开口时，交代了一件折子上没写的事。
二皇子与北寒约定的事不少。
北寒还曾答应，若是二皇子将来在储位之争中失败，还会助他入主北境三州，也就是说，吴承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当个“复仇者”。
他还预备割地。
这个罪名太重，重到皇帝在大朝会上没有念出来。
二皇子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陆辰彦下职后来到荣安堂，带回今日朝议的消息。
听完后屋中沉默，知道二皇子勾结北寒、刺驾、刺杀朔公主的罪名，每一条都是死罪。
“二皇子是嫡出，若安安分分，日后一个亲王跑不掉。”陆辰彦坐下来，接过方晚晴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何必......走这条路。”
许氏摇头，“彭家没了，陛下从没真正亲近过他。
他身边没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母族，娶的皇子妃也无太多助力，他没有依仗便走了歪路。
只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勾结北寒的理由。”
几人低声议论着，陆语柯注意到祖母一直没开口。
她背靠迎枕，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一片茶叶上，眼神却明显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陆语柯起身坐到顾芳华的脚踏上，仰头看着她，“祖母，您在想什么？”
这一声让荣安堂里的人都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顾芳华。
顾芳华像是被这声唤回神，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扫了一圈屋中的众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站在门边的曾嬷嬷，轻轻挥手。
曾嬷嬷心领神会，她立刻转身，将屋中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带出去。
顺道走到榻边，把正趴在小几上学大人说话的两小只一手一个扶起来，一边哄着“小祖宗咱们去后院看锦鲤”，一边牵着两小只离开。
荣安堂的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只剩自家人。
顾芳华这才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陆崇光身上。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陆崇光把最近花的大笔开销都过了一遍，难不成母亲要秋后算账？
那玉瓶他还挺喜欢的，要不，把那幅书画卖了？
却不想听母亲说道，“崇光，你仔细想想，那年在翠微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崇光愣住了。
荣安堂里的人也都愣住了。
二十多年，时间一长，陆崇光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过去。
可母亲今天这一问，就像一只手猛地将他拽进陈年的噩梦里。
陆崇光不解道，“母亲......为何要提这件事？”
他不太愿意回想当年的事，那些血腥的场面，每每让他夜不能寐。
顾芳华却道，“因为我怀疑，那个撺掇顾芳霞和陆崇信、隐在幕后暗害侯府的人，就是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