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宣平侯府时,正厅里坐着好些人。
  时辰不早了,顾芳华已经睡下。
  吴承烈他们也刚回来不久,大郎二郎兴奋了一晚上,回来时昏昏欲睡,被婆子们抱走去洗漱。
  吴承烈他们在灯市上听说后面出了意外,但被人潮堵着没法往回挤,只好先回侯府等着。
  陆语桐一抬头,看见二弟和四妹手上都包着手帕,帕子上渗着血迹,顿时站了起来,“你们在后面发生了什么?人太多我们不敢往回挤,都不知道你们受了伤。”
  陆语柯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什么竹排倒了、四姐姐飞上屋顶拉住、二哥用竹竿顶、飞燕扯了幌子灭火、六妹妹还给一位郡王妃扎针......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后怕,声音渐渐低下去,“......反正就是,还好都没事。”
  许氏听得眉心直跳,赶紧让人去请素问。
  素问来得很快,提着药箱进厅时,目光先落在陆语芝的右手和陆辰明的左手上。
  她没急着说话,只让人打来热水,把两人包着的手帕拆开。
  陆语芝掌心一道深红的勒痕,边缘已经肿起来,皮肉翻了一小片。
  陆辰明掌心的血丝已经不往外渗,但磨破的皮沾着灰,看着比陆语芝那道勒痕更扎眼。
  素问替他二人清理、上药、包扎,动作利落,末了各自叮嘱一句,“这两日别碰水。”
  等素问收拾好药箱,陆语茵才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跟师父禀明自己今日出手救人的事,“事后徒儿想了想......徒儿还没出师,不该擅自出手的。
  可当时旁边没有大夫,徒儿怕她昏过去就醒不来,所以还是动了针......”
  素问听完后问道,“你搭脉时,可确认了她没有妊娠之相?”
  陆语茵微愣,随即认真答,“徒儿搭脉了,并无滑脉。
  确认过不是妇人孕中急症,才敢下针救人。”
  素问又问,“合谷穴你刺了几深?”
  “半分,她体质弱,徒儿不敢深刺,浅刺通络即可。
  内关也只入三分,提插两下便退了针。”
  素问微微颔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露出满意之色,“脉案、面色、操作深浅,你都说了。
  法子用的对,处置得干净利落。”
  她看着陆语茵,语气认真几分道,“你还没出师,照理不该单独出手,但人命关天,你若见死不救,那学这一身本事做什么?”
  她伸手,把那支素银簪子从陆语茵发间拔下来,旋开查看针尖,又插回去。
  这支簪子就是她给陆语茵的,以便她自救或救人。
  “记住,往后若没把握,别轻易动手,特别是这样的贵人......
  但若真有把握,医者仁心,也别因为‘还没出师’四个字就眼睁睁看着人倒下。”
  陆语茵看师父没有怪罪她,扬起笑脸,“师父,徒儿记住啦!”
  素问轻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许氏在旁接话道,“素问姑娘,既然六丫头已经称呼你为师父,侯府也该办个像样的拜师宴,方显郑重。”
  素问浅笑,“我不在乎那些,改日找个时间,让语茵给我磕头敬茶即可。”
  “行!”许氏应下,“我们挑个吉日,让六丫头正式拜师。”
  许氏感谢素问教府中姑娘、丫鬟辨毒学医,既然六姑娘与素问有师徒之缘,侯府不能当没看见,要举办个正式的拜师宴。
  只是素问看来不喜欢太复杂的仪式,那便预备地简单些。
  吴承烈和陆语桐看没事了,两人起身回七皇子府。
  许氏招呼其他孩子赶紧去洗漱睡觉。
  第二日清早,宣平侯府门前停着许多马匹与马车。
  顾荣峥、顾荣岫两兄弟一早就到了,一人一匹高头大马,身后各绑着一只包袱。
  陆辰明也是一样的装束,穿着件墨色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三人在门口站成一排,身姿挺拔。
  李姨娘将一只小布包,塞进陆辰明手里。
  她眼圈通红,嘴上却没停,“北境苦寒,到了那边记得多添衣裳......记得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这些话她已经说过许多遍,陆辰明之前只觉得啰嗦,此刻离别在即,十六岁的少年低头看着那只布包,认认真真回道,“儿子记住了。”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向门前的众人。
  陆辰明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跪地在石阶前磕了一个头。
  “祖母、父亲、母亲、姨娘、兄弟姐妹们,我走了,大家保重!”
  顾芳华上前将他扶起,“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又对两个侄孙叮嘱道,“你们兄弟仨,要相互扶持、提点,祖母等你们回来。”
  三人齐齐点头。
  随后,三人转身上马,三匹骏马在晨光中打了个响鼻,扬蹄往街口驶去。
  马蹄声哒哒远去,李姨娘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到底没忍住眼泪,用帕子按眼角。
  顾芳华站在石阶上默默挥手。
  她看着那三个少年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晨光里,心想:出去闯吧,少年人的路,总要自己一步步踩出来。
  送走陆辰明一行人,大家还没从离别的情绪中缓过来,傅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陆辰哲提着一只书箱,许氏跟在旁边替他整理衣领。
  傅晗从马车上跳下来,跟长辈们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边上瞟。
  陆语芝在墙边站着,手上还缠着绷带。
  傅晗心下一惊,想过去问她怎么受伤的,但众多长辈在场,又不方便过去。
  他一脸担心加纠结地看着陆语芝。
  那边陆辰哲的书箱已经放进马车中,相比二哥,他回京城要方便许多。
  他拱手与家人道别,轻拍傅晗胳膊,“傅兄,走了。”
  “哦......”傅晗一步三回头往马车边走去。
  他一脚踩在脚凳上,又回头看陆语芝一眼。
  陆语芝被他这模样逗笑,张嘴无声说了两个字。
  只见这人立即扬起笑容,伸出胳膊拼命挥手,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陆辰哲一把推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