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跪在车厢里的傅晗还想起身趴车窗上跟陆语芝说话,却被陆辰哲勾住脖子,对车夫吩咐道,“快走!”
车夫一挥马鞭,几辆马车从宣平侯府门前驶离。
“陆兄,我......”还没跟四姑娘告别呢,她刚刚跟我说“保重”来着!
等马车已经驶离街巷,陆辰哲才放开他,轻哼一声,转过身去整理衣袖。
“我当你是兄弟,你却想做我姐夫。”
傅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霎那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看得陆辰哲一阵头疼,考虑要不要坐回自己的马车,不想和这二愣子同乘。
傅晗深知讨好“小舅子”的重要性,立即从自己书箱里取出一沓纸。
“陆兄你看看这个,我特意求祖父,给你那几篇文章做的批注......”
听到傅山长给自己的文章做批注,陆辰哲转过身来,接过那沓纸翻开看。
上头有朱笔批注,字迹遒劲,一看还真是傅山长的笔迹。
他眼睛已被批注吸引,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到一半忍不住抬头看傅晗一眼。
他轻咳一声,把纸小心收好,没再提他觊觎自家姐姐的事。
不过他可不是“赞同”,他只是“不反对”,哼......
傅晗知道自己“贿赂”成功,靠在车壁上,小心呼出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四姑娘,保重!”
希望下次见面......
陆辰哲看他笑得一脸荡漾,忍不住用力踩他脚背。
“嗷......”
荣安堂里,离别的愁绪还没散尽,丫鬟便来通报,靖郡王妃身边的嬷嬷求见。
顾芳华理了理衣襟,让人请进来。
那婆子进门便先郑重福礼,言辞恳切,“昨日人多杂乱,老奴一时心急,言语冲撞贵府六姑娘,实在不该。
今日奉郡王妃之命,特来向几位姑娘赔个不是。”
她说着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两只红漆木匣,双手奉上,“这是郡王和郡王妃的一点心意,给姑娘们压惊的。
郡王妃说,待她身子好些,定亲自登门致谢。”
即是谢礼,顾芳华也没有推辞,让曾嬷嬷接过匣子客气道,“郡王妃太客气了,孩子们不过是恰巧帮了点小忙,当不起这样重礼。”
嬷嬷连声说“应该的”,又道,“我们王妃素来体弱,昨日出门前便有些不适,老奴原该劝住的。
也是老奴一时疏忽,才让郡王妃遭受这场惊吓,好在遇见了六姑娘......”
顾芳华与许氏对视一眼,一个郡王妃出门,身边只带这么几个人,护卫又恰好“被冲散”,偏巧又在灯会上犯旧疾。
桩桩件件凑在一处,未免太巧合。
顾芳华无意探听别人家的阴私,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声道,“郡王妃身子要紧,昨日的事也是意外,谁也不想碰上的。
嬷嬷回去转告王妃,好生歇养,不必挂心。”
嬷嬷又行一礼,才千恩万谢离去。
等人走后,顾芳华打开匣子,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两匹江南织造的上好缎子,颜色鲜亮。
她合上匣盖,并没有说什么,让六姑娘拿出去收好。
陆语茵在旁低着头,轻轻绞着手帕,犹豫一会儿才开口,“祖母......方才那嬷嬷说郡王妃‘素来体弱’,可我昨日搭脉时,她脉象虽弱,却不像是长年体虚的样子,倒像是急怒攻心、气血逆冲所致......”
她说到一半停住,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
顾芳华招手让她过来,待陆语茵在她旁边坐下,轻拍她的手,“你搭过脉,心里有数便好,旁的事,不必多想。”
陆语茵有些忐忑,“祖母,师父昨晚教导,‘别轻易动手,特别是这样的贵人’。
我昨日是不是太......冲动了?”
顾芳华笑着轻抚她的后背,“傻孩子,你救人时,可曾问过那人是勋贵还是寒门?”
陆语茵摇头,“不曾。”
“那你想想,若是因怕麻烦便袖手旁观,夜里可能安枕吗?”
陆语茵头摇得更厉害了,“不能,可我想到自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却让人家陷入更大的风波......”
“茵姐儿,你记住,你救的是命,不是他们的因果。”
顾芳华教导道,“医者如灯,照见的是黑暗,却管不了飞蛾扑火。
豪门倾轧、人性贪嗔,那是他们的劫数,你不过是恰巧路过时递了一盏灯。
你问祖母,是不是太过冲动,那祖母问你,若重来一次,你会不会还给靖郡王妃施针?”
陆语茵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很坚定,“会。”
“那便是了。”顾芳华笑着说道,“善念一动,即见菩提。
至于此后风浪,那是天意与人心的博弈,与你治病救人的初心无关。
记住,医者的手只管抚平伤痛,不审判世间对错。
若真要说错,只错在心性还不够坚定,让旁人的业火灼伤了自己。”
陆语茵鼻子发酸。
祖母说的话,像一块块砖铺在她脚下,铺成一条她从前不敢走、如今却想试着踏上去的路。
她想起小时候,因着姨娘生怕行差踏错,她和姐姐自小被教导“凡事不出头”。
她虽不像当初的姐姐那样懦弱胆小,却也没有自己的主见,只知道跟在五姐姐后头,事事学她。
五姐姐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子,都学五姐姐,生怕一不留神就做错什么。
她从前没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这样最安全,也最省心。
后来祖母找来林嬷嬷,府里慢慢变样。
姐姐们各有各的事做,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敢的她,也开始跟师父学医。
她抬起头,看着顾芳华,声音有些沙哑,“祖母,您的话,孙女记住了。”
顾芳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没有迷茫。
这个从前没主见的六丫头,如今终于长出了自己的主意。
顾芳华伸手替陆语茵拢鬓边碎发,“别想这些了,咱们来商量商量,过几日拜师,送什么拜师礼给你师父吧。”
窗外日光正好,荣安堂里,几个姐姐在旁边讨论拜师礼的事,陆语茵听姐姐们提议,“给你师父绣个针囊吧”、“还是那卷古本医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