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彦今日在翰林院最后一天当值。
案上的文书已整理好,该移交的都移交了,他手里只剩几册需归还的旧档。
他抱着书册走过藏书阁的回廊时,远远看见柳禹彬正站在高架前,踮着脚将一卷泛黄的孤本放回顶层。
陆辰彦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等他放稳了才道,“晚上来侯府小酌。”
柳禹彬回头看见是他,放下手拍拍袖口沾上的灰,“行,下值后我坐你马车走。”
下值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穿过京城暮色渐沉的长街。
陆辰彦靠在车壁上问道,“三年散馆考试就在眼前,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柳禹彬坦然答道,“不瞒你说,我跟岳父谈过,他的意思是,让我进六部做事。”
他笑着解释,“我不像你,你是宣平侯府世子,又跟七皇子府有姻亲,容易被人拉拢站队。
我出身一般,娶的也是安国公府三房的姑娘,旁人不太会盯着我。
进六部反倒安稳些,不涉及站队,踏踏实实做事就好。”
两人到侯府,在前院书房接着聊。
陆辰彦开门见山说道,“那你自己想进哪一部?”
柳禹彬也没有隐瞒,“户部,每月两次的阁试,我的成绩都还可以。
翰林院的几位学士也说过,留任也不是全无希望。
但我自己想去户部,账目、钱粮、田亩,我喜欢研究这些。”
陆辰彦放下茶盏,“你若想进户部,我倒是可以跟我岳父提一提。”
柳禹彬愣了一下,“方大人那边......”
陆辰彦摆手,“你不用多想,我能说这话,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若你平日阁试拿不出手、做事毛躁,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其实陆辰彦今日是替自己岳父来试探柳禹彬的。
方衍如今是户部侍郎,代户部尚书一职。
只是手底下能用的人却不多。
不出意外,升任户部尚书只是时间问题,他则需要培养自己的班底。
柳禹彬与陆辰彦同年入翰林,他的表现,方衍都看在眼里,做事沉稳、为人可靠。
若是普通庶吉士,散馆后能进户部,肯定感恩戴德。
可柳禹彬身后有安国公府,真要求到丈人那,留馆做编修、检讨等翰林官职都是可以的。
所以便让女婿问问,他之后的打算。
没想到还正中方衍下怀,人家想去的就是户部。
柳禹彬沉默片刻,也不矫情,直接拱手道,“那我便先谢过辰彦兄了。”
在京城为官,想要不靠一点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不是让陆辰彦为难,放着本就存在的关系不去用,他还没有那么迂腐。
想到陆辰彦即将去颖州,柳禹彬道,“你即将动身去颖州,若到时候能帮地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陆辰彦轻笑,“好,我也不会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如几年前,他们在这间书房,为会试而努力。
时间荏苒,不想已经过去三年。
说完正经事后,柳禹彬去后院拜访顾芳华和他姑母,在前院与陆辰彦用过晚膳才离开。
五日后,陆辰彦携家眷离开京城,赴颖州任通判。
一些大件的家当,已由长随押车先行,陆辰彦带着方晚晴、大郎二郎,轻装简行。
宣平侯府正厅,下人们正将最后几件行李往马车上装,大郎难得安静,窝在顾芳华怀里不说话。
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厅外忙碌的人影,又低下头去。
马车已经套好,车夫正在检查缰绳。
陆辰彦和方晚晴站在廊下说着什么,大约是最后核对路上的安排。
顾芳华感觉到怀里那颗小脑袋动了动,便低头看他。
大郎仰着脸,小嘴微微瘪着,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祖祖,你要想我哦。”
顾芳华轻抚他的脑袋,“祖祖每天都想你,好不好?”
大郎眼睛眨巴几下,“那也用不着每天......”
他掰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伸出三只小短手,“三天,三天想一次。”
顾芳华被他逗笑,又好奇道,“为什么是三天?”
大郎歪着头,理直气壮地解释,“因为你每天想的话,会很累的,三天一次,就不累了。”
顾芳华差点笑出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顺着他的逻辑说,“那好,祖祖听你的,隔三天想你一回,行了吧?”
大郎满意地点头,又加一句,“还有弟弟。”
顾芳华这下没忍住笑出声来,“好,祖祖不会忘的。”
那边二郎趴在祖母怀里,听到了哥哥和祖祖的对话,没有抬头,只是又蹭蹭祖母的肩头,轻声道,“祖母,你在家里乖乖吃饭。”
许氏听着这句,差点当场让丫鬟给自己收拾行李,与他们同去颖州。
她吸了吸鼻子,轻拍二郎的背,“好好好,祖母乖,你也要乖知道吗?
听爹爹和娘亲的话,空了便让你娘亲写信给祖母......”
许氏说到后头,便说不下去了,她的好二郎,以后不能天天看着他长大了。
方晚晴回到正厅,“大郎、二郎,我们要上车了。”
大郎从顾芳华怀里滑下来,又回头抱了一下她的腿,才跑向方晚晴。
二郎也从许氏怀中下来,走到顾芳华面前,“祖祖,保重!”
顾芳华轻抚他的脸颊,“孩子,保重!”
待你回京之时,便是飞龙在天之际。
陆辰彦从外走进正厅,丫鬟正厅中摆上蒲团,一家四口跪在蒲团之上。
向长辈行礼拜别。
顾芳华今年已经经历两次离别,且早就知道大孙子要外放。
做过很多次心理建设,却还是忍不住伤离别。
她起身,将四人拉起,握住陆辰彦的手嘱咐道,“彦哥儿,对你我本是没什么要交代,你从小就是个沉稳的孩子,读书、做事、做人,从来不用家里操心。
可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出门,凡事小心唯上!”
陆辰彦喉头滚动,回握祖母的手,“孙儿记得,也望祖母保重!”
顾芳华点头,不舍得抽出自己的手,“去吧,记得常写信回来!”
陆崇光带着众人要送他们上车,顾芳华一人坐在正厅里。
只是走了两步,两小只突然一起挣脱大人的手,往顾芳华这跑来。
“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