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皇帝忽然撑着床沿坐起来,“胡安。”
胡安立即上前,“奴婢在。”
“今日之事......”皇帝一字一顿,“谁都不许往外传。
只说朕......偶感风寒,歇两日便好。
周院正开的方子,抓药煎药你亲自盯着,不许经第二人的手。”
胡安躬身应是。
皇帝又道,“朕要回乾元殿歇息,坤宁宫这边......”
他看向顾皇后,“皇后替朕看好世延,孩子还小,经不得吓。”
顾皇后心头拔凉,为什么不提承乾?
为什么不让承乾理政?
“陛下......”顾皇后还想说什么。
“朕累了。”皇帝闭上眼睛,“都出去,胡安,安排辇轿。”
五皇子悄悄给母后使眼色,顾皇后只好垂下头来,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皇帝被妥善地送回乾元殿,五皇子也让女眷先行回府。
只余母子俩关起门来商量。
“你父皇既已属意世延,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他的身子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怎能不争取一把?”
顾皇后觉得今日是个绝佳机会,如果能代理朝政,一切就会名正言顺。
“母后,之前御史奏请立储,半数以上的朝官支持儿臣,父皇对我有所忌惮,此时不可再提监国,毕竟......我还不是太子。”
看顾皇后一脸焦急,五皇子上前压低声音道,“母后,咱们不能急,父皇已是强弩之末,咱们扮演好贤妻孝子即可。
没事多抱着世延到父皇面前转转......”
顾皇后到底是听进去了,世延,就是他们最大的牌面。
母子商量地差不多了,其它宫殿也不平静。
虽然下令封锁消息,但今日皇长孙抓周,宫内众人的目光本就落在坤宁宫。
周院正急急被召进宫,皇帝又是被辇轿抬回乾元殿的,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皇帝身子有恙没跑了。
后宫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打探消息的人忙疯了。
宣平侯府那边,今日的“升官宴”也进入尾声,虽然“升官”的主人不在,不影响大家吃吃喝喝。
七皇子正和顾芳华说话,“祖母,彭家旧部基本被捉拿归案,但保不齐还有隐藏更深的宵小,侯府众人出行,还是得带着护卫,以备不测。”
顾芳华知道前段时间勇毅侯搞出了大动作,连锅端了北寒的奸细和彭家旧部。
她反正不太出门,只是更担心晚辈。
“姑爷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凡事多几分小心。”
众小辈齐齐应是,刚刚祖母/母亲已经跟他们说了一个新词,叫“幸福者退让原则”。
他们理解下来,大概就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顾芳华拍拍膝盖,成吧,这么理解也对。
比皇长孙大几日的苏姐儿,可能遗传到了父亲强健的体魄,走路比皇长孙稳当多了。
看大人们围圈而坐,她颤巍巍地走到每个人面前打招呼。
小丫头头发浓密,眼睛溜圆,唇红齿白。
脸颊两边肉嘟嘟,说话重些还会流口水。
这副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比如此刻她到顾芳华面前,奶声奶气道,“祖......祖。”
顾芳华:我那二十柄玉如意,将来都传给这丫头吧!
不够不够,好看的首饰都给她!
看外曾祖母定定看着她,苏姐儿甜甜一笑,又去攻略下一个长辈。
沈图虽然与旁人说着话,余光却一直定在女儿身上。
只要苏姐儿趔趄一步,他都紧张地想上前扶她。
苏姐儿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有时故意踉跄一下,看爹爹过来了,她就一摇三晃地跑向外祖母。
真让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合乐的气氛中,清风快步进来在吴承烈耳边,轻声汇报,“殿下,皇长孙满月,陛下多喝了两杯后去解手,发现尿血了,周院正已经看过,说是消渴症伤及肾络。”
吴承烈面不改色,“知道了。”
清风见殿下没有别的吩咐,直接退下。
倒是顾芳华,知道两个孙女婿都是大忙人,便让两家人早些回府。
万籁俱寂,乾元殿中,皇帝辗转难眠。
消渴症让他口干舌燥,喉头像含着一把沙,可周院正叮嘱过,夜间饮水不得超过半盏。
他盯着帐顶那条盘金五爪龙,龙眼上镶着的东珠在月光里泛着幽冷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
第二日寅时刚过,胡安蹑手蹑脚进来伺候更衣时,被皇帝的脸色吓了一跳。
两颊的肉又消瘦几分,眼下乌青更重。
可皇帝还是摆手让他服侍更衣,声音嘶哑道,“备辇,上朝。”
“陛下!周院正说您需静养......”
“朕还没死。”皇帝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微微打晃。
朝臣们眼睛不瞎,看皇帝面色难看,结合昨日隐隐传出的消息,便知他的身子不好。
御史们跃跃欲试,打算发起第二轮请愿。
皇帝却在他们之前开口,“朕近日身子有恙,需将养些时日,着大皇子吴承安监国,代朕理政。”
满堂哗然。
除去去年皇帝去翠微行宫避暑,让二皇子代理两月外,这还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正经地让皇子监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大皇子。
左列武将中,大皇子吴承安愕然抬头。
这道旨意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看向右列前方,五弟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大皇子分明看见他手中那柄象牙笏板,被拇指抵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吏部尚书得顾丞相示意,上前一步,“陛下,这......”
皇帝抬眼看他,“朕金口玉言,你要抗旨不成?”
吏部尚书没想到小小试探,竟被按上抗旨的罪名。
“微臣不敢!”吏部尚书扑通跪下。
其他朝臣也立即闭嘴不言。
大皇子性情稳重,皇帝让其监国也并无不可,再说陛下还在呢,轮不到他们置喙。
等大皇子真犯错了,他们再弹劾也不迟。
“那就这么办。”皇帝起身,“散朝,承安,你下朝后去御书房。”
大皇子终于反应过来,跪地谢隆恩。
初冬的早晨,他后背全是冷汗。
他听见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想去看看,今日出门太早,不确定太阳是从哪边升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