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皇长孙的周岁宴,皇帝为给他积福,并没有大办。
他对这孩子给予厚望,虽然才一岁的孩子看不出什么,但他却认为这孩子怎么看怎么聪慧。
坤宁宫东暖阁里,金丝楠木的雕花抓周案上,玉印、小剑、经卷、算筹、木制小印绶摆了一圈,中央那个穿大红缎面百福袄的胖娃娃正趴着,肉嘟嘟的手指头在案上扒拉。
皇帝靠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有些枯瘦的手撑着扶手,脸上却挂着难得的笑。
消渴症折腾这半年,他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耸,唯独眼睛还算有神,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的长孙。
“来,世延,快去拿个喜欢的。”顾皇后话虽这样说,但在抓周前的几日,天天拿印绶给他玩,就是为了今日,让他能一把拿中。
五皇子吴承乾满脸笑意看着大儿子,显然心情非常不错,不似五皇子妃,她的心情就比较复杂了。
这是她亲生的孩子,但没养在身边,这一年能见到的日子也不多,想亲近都亲近不起来。
方才孩子被乳母抱进来时,眼神茫然地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顾皇后身上就咧开嘴笑。
那个笑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黄侧妃抱着二皇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今天是皇长孙的正日子,她的儿子只能当个陪衬。
九个多月的孩子穿的是鹅黄锦袄,比正红矮了一头,正流着口水抓她衣襟上绣的缠枝莲,她低头亲亲儿子的小脸,嘴角翘起。
目光隐晦地扫了一眼五皇子妃,哼,她的晖儿可是日日在她怀里长大的。
五皇子妃看到黄侧妃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懒得搭理,而是侧头去看乳母怀里抱着的三皇孙。
这是她的陪嫁丫鬟海棠所生。
海棠已经被抬为妾室,这孩子如今养在五皇子妃的院里,比皇长孙更常得到她的亲自照顾。
就像现在,她看向三皇孙,那孩子看到她就咧嘴笑,还伸着手想要她抱。
五皇子妃轻轻摇头,乳母立即抱着孩子轻哄。
“哎哟!”顾皇后忽然笑了,“拿了印绶!我们世延将来是做大事的!”
皇帝身子前倾,“好!好!朕的皇长孙不负众望......”
他话说一半咳嗽起来,胡安立即递上枇杷膏水,“陛下,仔细身子。”
皇帝摆手,目光还在那握着印绶不撒手的娃娃身上,“朕高兴,有世延,社稷有托了。”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诸人表情都有了变化。
哪怕是黄侧妃,也带着隐秘的笑意,皇长孙要成为继承人前,皇长孙他爹会先成为继承人。
将来......就有无限可能。
“来人,把那对羊脂玉麒麟拿来。”皇帝忽然道。
顾皇后心中欢喜,面上却还劝道,“陛下,那对玉麒麟是先帝遗物......”
“就是先帝的才配得上朕的世延。”
胡安应声去了,顾皇后抱起皇长孙,“去,给皇祖父磕头。”
顾皇后牵着皇长孙的小手往罗汉床前带。
孩子跌跌撞撞走了两步,扑倒在皇帝膝边。
皇帝一把将他抱住,本想将孩子抱举起来,但没能成功,只能改牵着皇长孙的手。
好在一岁的孩子,被人牵着也能走几步了。
这日或许是太高兴,皇帝多喝了几杯,胡安在旁边数着正要劝,就听皇帝道,“朕要更衣。”
胡安立即上前搀扶。
只是一会儿后,净房里传出胡安的惊呼声,“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皇帝是被人抬出净房的,坤宁宫里顿时乱了起来。
顾皇后霍然起身,凤袍带翻案上的茶盏。
吴承乾一个箭步冲过去,五皇子妃也站起来,黄侧妃抱紧怀里的孩子往后退半步。
“不用慌,先将父皇安置去寝殿,快召周院正过来!”吴承乾稳住心情指挥,“将坤宁宫封锁起来,所有人只进不出。”
皇帝倒下,他首先怀疑有人下毒。
或许是感受到气氛紧张,皇长孙哭了起来,五皇子妃下意识抬脚要过去抱他,却见他伸长双臂看向顾皇后。
五皇子妃的脚步顿住,眼睁睁看着顾皇后抱起自己的儿子安抚。
周院正很快被召过来。
他看一眼皇帝的情况,问道,“陛下今日吃了什么?”
寝殿里只有顾皇后、五皇子和胡安,其他人都等到殿外。
胡安心有余悸地说道,“陛下今日高兴,用了半碗鹿肉羹,还有三杯酒,刚刚去解手,陛下他......尿血了。”
周院正搭上皇帝枯瘦的手腕,眉心越蹙越紧。
寝殿里只有铜漏的滴答声,还有皇帝粗重不匀的呼吸。
顾皇后站在龙床左侧,五皇子立在右侧,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焦虑,只是微眯的眼里有诸多算计。
周院正松开手,又俯身翻皇帝的眼睑,才退后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微臣斗胆直言。
您这是受消渴病拖累,伤及肾络。
肾主封藏,今络脉破损,故见血尿。
加之今日鹿肉性热,酒性辛散,更助其势。
此后陛下须得静养,饮食清淡,万万不可操劳动怒。
臣开几剂固肾摄血之方,且观后效。”
皇帝半眯着眼,不可操劳动怒?
他静养了,这大梁谁来管?
看皇帝半晌不作声,顾皇后上前一步,“陛下,龙体要紧。
朝中诸事,承乾也历练这些年了,不如让他分些劳碌,陛下也好安心调养......”
话没说完,皇帝就掀开眼皮看她。
那一眼冷得像腊月里的刀,顾皇后后半截话硬生生停住。
刚刚周岁宴上,夫妻和顺、父慈子孝的温情犹如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皇帝转头去看吴承乾,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乾儿,你觉得自己能替朕管?”
吴承乾立刻跪下去,“儿臣不敢,儿臣只盼父皇龙体康健,万不敢生半分僭越之心。”
额头触地,语气恳切得滴水不漏。
顾皇后大失所望,又暗怪自己刚刚说话太急,应该缓一缓的。
殿中一时安静异常,周院正都屏住呼吸,恨不能自己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