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迎上来想向陆语芝拱手时,吴承淼抢先一步跳下马,笑呵呵地挡在两人中间,“二王子,又见面了。
上回在榷场你走得急,我还没请你喝酒呢。
等到了西戎王庭,咱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巴图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一定,一定。”
一行人重新整队,往西戎王庭的方向行去。
这里地广人稀,有时候行进半日都见不到一个村庄。
第二日傍晚,队伍停下来休整。
休整的地方叫野狐岭,是大梁、西戎、北寒三不管的地界。
一条浅河从北边蜿蜒下来,河岸上长着歪脖子老榆树,风一吹,枯枝嘎吱嘎吱响,像在磨牙。
队伍在河滩上扎营,鸿胪寺官员去跟西戎管事的核实下一段路的补给,禁军分两队轮流歇脚。
吴承淼嫌营帐里闷,拉着几个宗室子弟在河滩上架火烤羊腿,油星子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冒白烟。
陆语芝蹲在河边洗手,水凉得刺骨,胡乱洗了一把就缩回手。
风鸣在旁边检查马匹,忽然手上动作停住,耳朵微侧。
“不对劲。”风鸣低声道。
话音没落,河对岸的歪脖子老榆树后头忽然蹿出几十条人影,清一色西戎样式的袍子。
跑动的姿势和拔刀的手法,一看就是练家子。
领头那人一声不吭,抬手就是一弩,弩箭擦着禁军校尉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营帐柱子上,箭尾嗡嗡直颤。
“敌袭!”校尉扯着嗓子喊。
河滩上顿时炸开锅。
烤羊腿的架子被人带翻,炭火溅得满地红点子,宗室子弟们有的往营帐跑,有的往马后头躲,一个胖公子跑几步发现鞋掉了,又折回来捡鞋,被风鸣一把拎着后领丢进帐篷。
禁军拔刀相迎,瞬间两拨人就在河滩上交起手来。
对方人不多,可个个都是亡命徒,刀刀往要害上招呼,专挑穿得好的砍。
吴承淼那身锦袍在人群里实在太扎眼。
他腰间的金丝蹀躞带在夕阳下反着光,头上的玉冠一晃一晃的,北寒人认准了他攻击。
三四个匪徒同时朝吴承淼扑过去。
吴承淼拔出剑,架势倒是好看,在家里跟武师傅练的,劈、挑、刺......然后被对方一刀磕飞了长剑。
他瞪着眼看自己空了的右手,又看向对面举刀的人,突然喊了一嗓子,“等等!我出双倍银子买你反水......”
那人动作没停,面目狰狞地向他砍去。
吴承淼心里一个“卧槽”,这是不给人商量的余地啊。
他就地一滚,锦袍下摆糊了一身土,爬起来就跑,跑两步发现方向反了,又掉头往回跑。
一个匪徒追上去拽他腰带,吴承淼反手一甩,腰带扣子崩了,蹀躞带散在地上,金玉坠子滚落一地。
匪徒不小心踩中其中一颗珠子,脚下一个踉跄,竟让吴承淼逃出去好几步。
而他的护卫这时终于得空,过来将他护在身后。
陆语芝在混乱中护着吓傻了的长乐郡主往营帐后头撤,她动作干脆,一把将长乐郡主塞进帐中。
不会武功的都躲进营帐里,外头有禁军守在帐前。
陆语芝回身看见河滩上禁军跟匪徒混战成一团,对方人虽少,可占了突袭的便宜,禁军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只能守不能追。
她扫过全场,看见巴图尔时,心里一个咯噔。
巴图尔正往河对岸跑,这会儿他的随从被北寒人缠住,他一个人往桥上冲。
可匪徒似乎知道他的身份,攻击他的人数不少。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河对岸射过来,直奔巴图尔后心。
陆语芝的手比脑子快。
她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支箭,手腕一翻,箭矢飞了出去,撞在射向巴图尔的那支箭杆上,“啪”的一声,两支箭同时偏离方向,一支扎进河里,一支钉在桥栏上。
巴图尔回头看到,脸色煞白,差点腿软。
射箭那人见一箭不成,又搭了第二支。
陆语芝已经几步蹿到桥头,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抡圆胳膊砸过去。
石头带着风声飞过河面,“砰”地砸在那人脑门上。
那人闷哼一声,连人带弩摔下马,倒在河滩上,额角鲜血直流。
这时禁军已经掌握主动,开始反扑。
匪徒见势不妙,想要撤离。
被陆语芝打伤的人倒地不起,他们根本无法将伤员带走。
陆语芝没想到的是,其中一个匪徒朝那倒地的同伴走过去,提刀就想灭口。
陆语芝见状,立即将外裳衣袖拉起,露出自己的袖箭,在大刀即将砍向受伤之人时,一箭射中那人右臂。
那人“啊”地一声,刀脱手掉在地上,捂着胳膊踉跄两步,翻身上同伴的马,头也不回地往北边跑走。
剩下的匪徒见势不妙,打了声唿哨,纷纷往河对岸退。
几个禁军往前追击,被校尉喝住,“别追!护住使团要紧!”
再说他们根本不熟悉地形,追上去万一落入敌方圈套太危险。
河滩上渐渐安静下来。
炭火还在烧,烤了一半的羊腿焦黑地躺在火堆边,冒着糊味。
几个宗室子弟从帐篷后头探出脑袋,确认安全了才陆陆续续走出来,衣裳上沾着泥,头发上顶着草屑,狼狈得像一群被撵出窝的鸡。
吴承淼蹲在地上捡他的玉坠子,捡一个揣一个,嘴里念念有词,“二百两,三百两,这个雕工好,值四百两......”
旁边同伴凑过来看,被他一胳膊肘拨开,“别踩!你脚底下那个是羊脂玉!”
巴图尔腿还在抖,他走到陆语芝面前作揖,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四姑娘,救命之恩......本王子记下了。”
陆语芝掸掸手上的灰,“二王子客气,举手之劳。”
毕竟你死了,我们使团也说不清。
吴承淼抱着一捧玉坠子走过来,斜了巴图尔一眼,“二王子,你这命是我们大梁人救的,下回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大梁姑娘,我就把你今天尿裤子的事传遍整个西戎。”
“我没尿裤子!”巴图尔脸涨得通红。
“你腿抖成这样,跟尿了有什么区别?”吴承淼把玉坠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收拾走吧,这地方不宜久留,万一那帮人再杀个回马枪,我这点玉可不够赔的。”
禁军校尉走过来,手里提着从受伤匪徒身上扒下来的箭囊,抽出一支箭看了看,递给吴承淼。
“这弩机是北寒军制的,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搅事的,杀几个人,留几个活口,让大梁和西戎互相猜疑。”
吴承淼料到了,“呵,还特意穿着西戎人的衣裳来行刺,不是还有个活口吗,带上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