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带的人不多,他也没想到,北寒会这样肆无忌惮来刺杀使团。
禁军制作火把,连夜赶路离开野狐岭的范围。
吴承淼嘟嘟囔囔道,“人离乡贱啊,咱们在大梁好好的,刚来西戎两天就遇到这事了。”
巴图尔理亏,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日子,吴承淼不敢像在大梁那样停停走走了,一口气走到西戎王庭,打算等参加过婚礼后,就回大梁。
三月初十,这日刮起风沙,细密的黄沙被风裹着打在马车厢上,簌簌地响,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使团的人在风沙里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个个灰头土脸,连马都垂着脑袋,鼻孔里塞满沙。
吴承淼缩在马车里,把车帘掖得死死的,可沙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落了他一肩的细尘。
巴图尔厚着脸皮挤在他的马车里,两人各占一角,互不搭理,只偶尔颠簸地厉害,才不得不互相扶一把,又飞快地松开手。
车队在一处营帐群外停下。
鸿胪寺官员下去交涉,去了许久却不见回来。
吴承淼掀开车帘看,外头几个西戎兵卒拦着使团的车马,叽里咕噜地用西戎话说着什么,通译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
禁军校尉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响却不好发作。
“怎么了?”吴承淼问道。
车外一个侍卫低声回话,“对方说王庭营地不够,让咱们在营外再等两个时辰,等他们‘腾出地方’。”
吴承淼“啧”一声,把车帘摔回去,一脸嘲讽道,“看来你们西戎人的待客之道也不咋滴,当初你们使团来京城时,我们可是早早就备好驿馆。”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巴图尔脸色非常臭。
他一把掀开车帘跳下去,沙风灌进来,吴承淼被呛得咳了两声,但还是探出头去看。
就见巴图尔大步走到那几个拦路的兵卒面前,劈头盖脸一顿西戎话骂过去,骂得那几个兵卒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一个领头的想辩解两句,巴图尔一鞭子抽在他马鞍上,那小领队连人带马退了好几步。
“使团是本王子接回来的!谁敢为难使团,要我去把朔公主叫过来吗!”
巴图尔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狼狈,可那股子气势,倒真有几分王子的派头。
那几个兵卒面面相觑,不敢再拦,悻悻地让开路。
吴承淼嘴角抽抽,“平时和朔公主关系不咋滴,关键时候倒会拿她扯大旗。”
没走多远,一队骑兵从王庭深处驰来。
为首一人骑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披着件火红的斗篷,风沙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她到近前勒住马,跳下来,大步走到马车跟前,是朔公主!
她比在京城时黑了瘦了,可眉眼间那股子张扬劲儿一点没变。
她扫了一眼车里的吴承淼和巴图尔,目光在巴图尔身上停了一瞬,淡淡点头,然后看向吴承淼嘴角一咧,“乐平郡王,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在路上被北寒人咬了?”
吴承淼立刻来了精神,跳下马车拍拍袍子上的沙土,拱手道,“朔公主,可算见着亲人了!
你是不知道,那帮北寒人有多缺德,专挑我砍,我那块羊脂玉都碎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磕掉一个角的玉坠子,举到朔公主眼前。
朔公主失笑,“人没碎就不错了。”
她转身对身后几个随从吩咐了几句西戎话,随从们立刻策马散开,将方才那几个拦路的兵卒叫过来问话。
朔公主听了片刻,脸色沉下来,从腰后抽出马鞭,手腕一翻“啪”的一声,鞭子抽在为首那个小领队脚边,打得沙土飞溅。
小领队“扑通”跪下,叽里咕噜地解释什么。
朔公主没听他多说,将鞭子收回腰间,对随从冷冷道,“去查,查清楚了,把人给我绑着送到三叔的帐外去。”
这句话是用汉话说的,使团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她抱歉一笑,亲自引路,车队继续往王庭深处走。
她策马走在陆语芝旁边,侧头看她忽然笑了,“四姑娘,你比在京城时黑了。”
陆语芝也笑,“彼此彼此!”
朔公主哈哈笑出声,伸手拍陆语芝的肩膀,“草原上的风沙养人,你多待几日,还能更黑。”
一行人在各自营帐洗漱休整后去见西戎王。
到王庭主帐,朔公主先引着鸿胪寺官员和吴承淼、陆语芝几个宗室子弟去拜见西戎王。
西戎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壮硕汉子,面相粗犷,可目光精明。
他坐在王帐上首,听鸿胪寺官员转述使团来意,又听路上遇袭的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看着与公主交好的大梁王室子弟,西戎王表示晚上办宴,为他们接风。
等使团离开,属下向西戎王禀告方才营外拦路的事。
西戎王听后,面色一沉没有说话,摆摆手让人准备晚宴。
晚宴设在王帐外的大帐幕里,铺了厚厚的毡毯,中间燃着巨大的火盆,烤着整只的羊和鹿。
西戎的贵族们坐在右侧,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非常豪放。
使团众人被安排在左侧,陆语芝和长乐郡主坐在一起,两人很快入乡随俗,坐在毡毯上,用刀片着羊肉吃。
西戎王举杯道,“大梁使团远道而来,又在我西戎地界上遭到北寒的暗算,是本王招待不周。
今日这杯酒,给众位压惊。”
众人举杯喝酒,接下来一边欣赏西戎的舞乐,一边吃着满盆的肉。
气氛正是热烈时,帐幕右侧坐着的一个人突然起身。
这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嵌铁片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巨大的弯刀,他是西戎王的三弟,名骨勒。
此人是个好战分子,当初两国议和互市时,他便持反对意见。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通译在旁边低声翻译,“王爷说,使团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西戎?莫不是借着贺婚的名头,来西戎打探虚实?”
他这话说的突然,使团的人还没反应,朔公主已经猛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冷冷地看着骨勒,“三叔,使团是大梁皇帝亲派,来贺侄女大婚的。
三叔这话,是在质疑大梁皇帝?还是在质疑侄女?”
骨勒哼了一声,“侄女多心了,本王不过是替王庭安危着想,谁知道大梁使团有没有夹带什么别的心思?”
帐幕里安静一瞬,使团众人脸色微变。
吴承淼捏着酒杯的手顿住,陆语芝和长乐郡主停下撕肉的动作,抬眼看骨勒。
骨勒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父王在世时便常说,大梁人最会做生意,一张嘴能把沙子说成金子。
如今商队走得勤快,谁知道使团遇袭是不是大梁自己演的一场苦肉计,好让咱们西戎觉得理亏,以在互市上多让几分利呢?”
西戎王一直坐在上首,听着三弟跟朔公主你来我往,面上不动声色。
可骨勒越说越离谱,若大梁使团回去把这话一五一十奏报给皇帝,两国交好就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