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王放下酒碗，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粝嗓音，“三弟，今日这酒，是给大梁使团接风的。
你要是喝不惯，可以回自己帐里去。”
骨勒面色一僵。
西戎王没有看他，转过头来对着大梁使团的方向举起酒碗，“北寒与我西戎有旧怨，与大梁也有旧怨。
他们偷袭使团，就是想破坏咱们邦交、挑起争端。
这一点，本王还是看得明白的。”
他仰头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大梁皇帝派使团来贺朔儿的大婚，是给本王面子、给西戎面子。”
这话说得直接，等于当众驳骨勒的面子，把使团摆在王庭贵客的位置上。
朔公主也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王帐正中，面朝大梁使团的方向，“诸位远来是客，朔先敬一杯。”
她仰头饮尽，倒过酒杯示意滴酒不剩。
吴承淼立刻站起来，端着酒杯乐呵呵道，“朔公主爽快！”
他也一饮而尽，同样倒过酒杯晃晃，坐下冲旁边的长乐郡主使眼色。
长乐郡主也起身敬酒，你来我往之间，把气氛重新炒起来，营帐内又恢复热闹。
骨勒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可他那双眼睛扫过使团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陆语芝也与朔公主举杯，酒是西戎的马奶酒，入喉有些呛。
她放下杯子，余光扫一眼帐中的西戎众人，有人热络，有人冷淡，有人巴结朔公主，有人看骨勒的眼色。
看来，西戎内部也有分歧，并不是所有人都想与大梁交好，今日那为难使团的人，或许就是骨勒的人。
她放下酒杯，去看吴承淼。
吴承淼正跟旁边的伙伴碰杯，余光扫到她，眨眨眼表示：人家家里的事，咱们别掺和。
第二日陆语芝醒来时，帐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光线从毡帘缝隙里挤进来，明晃晃地刺在脸上，她抬手遮挡。
头有些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昨夜那马奶酒的后劲有些大。
她撑着坐起来揉额角，听见帐外有人说话。
帘子一掀，朔公主探头进来，见她起了咧嘴一笑，“醒了？我当你还要睡到晌午。
啧啧，大梁姑娘的酒量......不行啊。”
陆语芝撑着站起来，“我平时不喝酒，昨夜是舍命陪公主了。”
朔公主被她逗笑，伸手挂起帘子，风灌进来，带着春季草原特有的凉意和青草味。
“快收拾，我带你们跑马去。
你们千里迢迢来，总不能光喝酒吃肉，草原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回去吧。”
陆语芝用冷水泼脸，人瞬间清醒，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快速吃了一饼子，把自己的短弓和箭囊带上。
出帐时风鸣已经收拾好了，一身红色骑装，腰间别了把短刀，一脸兴致盎然。
吴承淼他们陆续出来，吴承淼揉着肚子一脸难受，大约是昨晚肉吃多了。
朔公主亲自牵了一匹马来，枣红色的，肩高比大梁的军马还高出半个头，四蹄修长，毛色油亮。
看见陆语芝打了个响鼻，却不认生。
“这叫追云，是追风的妹妹。”朔公主拍拍马脖子，“追风性子烈，我怕你头一回骑草原马压不住，你试试追云。”
陆语芝接过缰绳，跟追云交流一番后才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追云便小跑起来。
蹄子踏在草原上又轻又稳。
她跑一圈回来，脸上满是笑意，“好马！”
朔公主也上了自己的黑马，扬着下巴道，“跟我来。”
她打马先走，陆语芝紧随其后。
吴承淼和长乐郡主他们也上马，使团护卫远远跟着，半炷香后被落下老远。
他们的马到底差些。
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天蓝得发亮，大朵大朵的云压得极低，像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朔公主的马快，陆语芝的追云也不慢。
两人并辔跑了一阵，朔公主扬鞭一指前方，“看那片矮树林子没有？咱们比一段，谁先到林子边上谁赢。”
话音没落，她已催马窜了出去。
陆语芝笑着骂了一声，双腿一夹不甘落后。
两匹马在草原上你追我赶，蹄声如鼓，草屑飞溅。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陆语芝俯身贴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一松一紧，追云跑得畅快，步子越迈越大。
朔公主的黑马也快，两匹马咬得很紧，谁也没领先半个马身。
快到林子边时，朔公主大喝一声，扬鞭催马，黑马猛地往前冲。
陆语芝不甘示弱，两匹马几乎同时冲过林子边缘的一棵老榆树。
朔公主勒住马，喘着气回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对她竖起大拇指。
两年不见，眼前姑娘的身子更加矫健利落了。
陆语芝喘着气，小脸红扑扑，显然刚才跑得非常痛快。
朔公主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摘下水囊递给她，“歇歇，等他们上来，我带你们去打猎。
草原上的黄羊，跑得比大梁的鹿快多了，你那个短弓正好试试。”
两人靠在榆树下喝水，等了好一会儿，他们才跟上来。
吴承淼喘着粗气，马背上颠得头发都散了，扶着树直喘，“你、你们......跑那么快干嘛......我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长乐郡主小脸有些白，陆语芝失笑，轻抚她的后背，“你慢慢跑就是了，又不会给你落下！”
长乐郡主摆手，喘着气说道，“我、我跑不动了，你们去打猎，我等着吃现成......”
朔公主看她这样，笑着让几个西戎侍卫和长乐郡主自己的侍卫留下保护她。
她拍拍袍子上的草屑，对其他人道，“走吧，进林子。
林子里有个水泡子，黄羊常去那儿饮水。
咱们从下风口摸过去，运气好能碰上。”
一行人牵着马进了矮树林。
林子不深，榆树和红柳交错，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和草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果然传来水声，林子豁然开朗，露出一小片水洼，水洼边围了一圈芦苇。
朔公主蹲下来压低声音，“蹲下，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水洼对面的芦苇丛后头，果然有几只黄羊正低头饮水。
体型比大梁的鹿小些，毛色黄褐，犄角短而尖，耳朵支棱着，警觉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朔公主从腰间抽出弓，搭上箭却没急着射。
她侧头看陆语芝，“一起！”
陆语芝从背后抽出短弓，搭箭拉弦。
“三、二、一！”
两人共同射出，“嗖”地一声。
陆语芝瞄准的那只黄羊正在喝水，屁股对着她，她的箭正中黄羊后腿。
羊惊跳起来想跑，陆语芝见状赶紧补了一箭，正中脖颈，羊扑倒在芦苇丛里。
朔公主瞄准的那只羊喝水的间隙回头，被朔公主一箭射中。
至于其余的羊，早跑没影了，但有一只慌不择路，往她们的方向跑来，其他人还没反应，风鸣似乎没有瞄准，便搭弓射箭一气呵成，羊应声倒地。
朔公主不禁赞叹道，“好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