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淼高兴地跳起来,“啊......有三只羊!”
他兴奋地指挥侍卫去捡羊,安排他们去水洼边,找个干净地方开膛破肚,就地烤了。
朔公主随身带了盐和干香料,撒在肉上,炭火一烤,油脂滋滋地冒,香气被风吹得老远。
朔公主就这么陪着他们在草原上玩了好几天,直至临近婚期,到了添妆的时候。
婚期前三日,西戎王庭的帐殿群里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朔公主的帐中堆满各部落送来的添妆礼,成匹的绸缎、嵌宝的弯刀、成箱的银器、整张的狐皮,还有几匹骏马的图册,都是各部族族长送来的贺礼。
帐子一角摞着高高的礼盒,阿依娜正一件年登记造册,手边摆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每登记一样便用笔在册上画个记号。
阿依娜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寻常的妆匣还小一圈,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匣面上没有描金嵌宝,只在盖角刻出一枝极简的沙棘枝,枝上结了三四颗小小的圆果,不细看都发现不了。
“公主,这个匣子压在底下,我记得是四姑娘送来的添妆礼。”
阿依娜把匣子捧到朔公主面前,“旁的礼盒都用绸缎或红绳扎着,这个只拿素布裹着,奴差点漏下。”
朔公主闻言抬头,伸手接过匣子,在手里掂了掂,有些分量。
打开盖先看到的是一对赤金镯子,样式朴素,没什么花哨的纹饰,可成色十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朔公主拿起镯子端详片刻,正要放下发现镯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陆语芝的笔迹,抬头一行字,“沙棘籽油护手膏方。”
朔公主愣了一下。
她低头往下看:取戈壁沙棘成熟果实,晒干碾碎,筛出籽粒,以石臼捣磨出油,滤去渣滓。
每十份沙棘籽油配一份羊毛脂、半份白蜡、少许薄荷脑,同入铜锅,文火慢熬,搅拌至冷凝成膏。
若嫌太稠,可加半份马奶酒调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沙棘籽油坊间无人识得,然戈壁滩上遍生此物,取之不竭。
此膏抹手,冬日不裂,夏日不燥。”
朔公主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戈壁滩上的沙棘果?!”
阿依娜不知公主怎么突然说起沙棘果,“公主说的是那个酸酸的小圆果子?
秋天果子黄澄澄的,挂满枝头,因为太酸,羊啃两口就吐出来,部落里的孩子拿它当弹子打着玩儿。”
朔公主再次低头看方子,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
取之不竭。
戈壁滩上的沙棘,牧羊人不当回事,孩子们拿来打着玩,酸得连羊都不吃。
可这东西能榨油,做成膏能护手防裂。
草原上风沙大,妇人放牧、揉皮、挤奶,一双手到了冬天裂得全是血口子。
这东西若做出来,不说卖钱,光是族中妇人自用,一年能少受多少罪。
朔公主把方子折好,郑重地压回镯子底下,合上匣盖。
她勾起唇角,等到今年沙棘果成熟,她定要亲手做出护手膏,到时候多送些去大梁京城给四姑娘用!
不提西戎这边,因为朔公主婚礼热闹的气氛,时间倒回二月的京城。
二月底的京城,倒春寒来得又急又猛。
前几日还暖得像三月,一夜北风卷回来,把刚冒头的柳芽冻得蔫头耷脑,御花园里几株早开的迎春也缩了回去。
乾元殿的地龙烧得比腊月还旺,皇帝裹着狐裘靠在罗汉床上,听周院正絮絮叨叨地说,“春捂秋冻,陛下万不可急着减衣。”
这一病又是五日。
头两日他连折子都看不了,全推给老大和老五两边的人互相盯着办。
第三日勉强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第四日才能下床,第五日自觉身子轻些,便想着出去走走。
胡安给皇帝披了件玄狐斗篷,搀着他从乾元殿后门出去,沿着永巷慢慢往御花园方向踱。
永巷两侧的宫墙又高又直,把天割成窄窄一条。
皇帝走着,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便摆手让胡安松手,自己慢慢走。
走到御花园东角的一片竹林附近,前头传来两个太监说话的声音。
两人或许是来这歇脚的,其中一人抱怨道,“你说皇后娘娘这春日宴,到底要办多大?
内务府那边单子改了四五回,昨儿又加十几席,说是又添了几个府上的姑娘。
唉,明日就开宴了,今日不会再加了吧?”
另一个回道,“可不是嘛,我昨儿去内务府,听他们说光是摆席的瓷器就换了三套。
头一套说花样太素,第二套说颜色不够喜庆,第三次才定下来。
你说一个赏花宴,至于嘛......”
那人摇头,“你懂什么,皇后娘娘这回请的都是各家没出阁的姑娘,听说皇后娘娘亲自定的座次,里头讲究着呢。”
“啧,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当是宫里选秀呢。”
“选秀?选秀是给陛下选,如今陛下身子......咳咳。
想来是给皇子们张罗的吧。
你没瞧见么,前几日德妃娘娘那边的人来打听好几回,徐贵妃腰还没好全,就派嬷嬷过来看座次图,王昭容那边更是三天两头派人来问。
各宫娘娘都盯着呢。”
“那倒也是,皇子们年纪都不小了,却膝下空虚,各宫娘娘可不着急嘛。
这有皇孙和没皇孙,区别大着呢......”
两人说着话,前头一行拿着托盘的宫女经过,看她们脚步飞快的样子,应该也是为明日春日宴而忙碌。
“嘘!前头有人......”
两个太监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竹林里窸窸窣窣一阵,很快远去。
皇帝站在墙边,一步没动。
胡安躬身立在他身后三步远,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瞥见皇帝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皇帝站了许久。
风从竹梢灌下来,凉飕飕的,把他的鬓发吹得有些乱。
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胡安跟在他身后,特别想回去将那两个太监的嘴给撕了。
皇后娘娘办春日宴的动静,病着的皇帝可能不清楚,胡安却是知道的。
他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等着他问起,然而,并没有。
这样的沉默,让胡安连口水都不敢咽。
主仆俩就这样回到乾元殿,胡安觉得有些恍惚,不敢回想,刚刚那段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
就在胡安的忐忑之际,小太监轻声来报,“干爹,户部代尚书方衍方大人,求见陛下。”
胡安觉得,方大人来的正是时候。
他进去向皇帝禀告,皇帝淡淡道,“宣。”
方衍正正衣襟往内行去,进殿后跪下给皇帝请安,“陛下,臣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皇帝听着觉得新鲜,石头似的方衍,居然有事求他。
“你说说看。”
“臣,恳求陛下为小女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