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到他为女儿求赐婚，挑了挑眉。
方衍如今身居高位，又是户部这样的“肥差”，多少人盯着他家。
皇帝知道他还有个及笄之年的小闺女，本以为他会待价而沽，如今倒好，自己求上门来了。
他倒想听听，方衍为自己找了一个怎样的女婿。
皇帝端起茶盏，“赐婚？方爱卿看上哪家儿郎了？”
方衍拱手道，“贤成伯世子，范溪学。”
皇帝端茶的手一顿。
贤成伯府，他当然记得。
贤成伯范济娶的是柔佳长公主的独女，柔佳是先帝最小的妹妹，早年远嫁，后来守寡回京，没几年便病逝了。
留下的独女嫁给了范济，生的独子便叫范溪学。
范济空有爵位未曾谋官，在京城众多勋贵里排不上号。
范溪学本人也没什么出挑的，读书不成，骑射平平，据说成天泡在木工房里，于木工上倒颇有造诣，外头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木匠世子”。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方衍。
他似闲聊地问道，“哦......朕记得，贤成伯世子文武不成，方爱卿怎么看上他了？”
方衍一脸认真答道，“回陛下，微臣听到的与旁人听到的不大一样。
旁人说范世子不学无术，微臣却听说此人做一件事便专注一件事，心思沉静。
听闻他还改良了农具，虽是小技，可在臣看来，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人，比夸夸其谈的强。
臣的小女性子有些跳脱，便想着为她寻一位沉稳些的男子。”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日理万机，微臣本不该为这些小儿女的婚事来打扰陛下。
原本想着两家直接过六礼，但.......微臣也听过外人对范世子的评价，所以微臣恳请陛下赐婚。
也是想让小女出嫁时不被人笑话，给她撑个体面。”
皇帝想到明天的春日宴，他听出来了，方衍是在向他表忠。
他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连女儿的婚事都挑了个最不碍眼的。
这样想来，贤成伯府不涉党争，又有柔佳长公主的遗泽在，不会被轻易拿捏，倒确实是个合适的亲家人选。
皇帝沉默片刻，似闲聊般问道，“明天的春日宴，方爱卿的女儿可收到请柬了？”
“回陛下，收到了......”方衍迟疑片刻才道，“是第一批送来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方衍，他低着头姿态恭谨。
他宁可求自己赐婚，把女儿嫁给一个“木匠世子”，也不愿让女儿的婚事影响他的立场。
在自己年老病弱、各皇子争权夺利、朝臣纷纷站队、甚至连后宫嫔妃都在想自己出路的时候，他有这样的选择，便是最难得的忠诚。
皇帝只觉心中原本堵着的一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他背脊放松靠在迎枕上，嘴角带出些笑意，“柔佳长公主的遗脉，自是不会差，明日朕便下旨，为二人赐婚。”
方衍一撩袍角，重新跪下去重重叩头，“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手，“去吧。”
方衍起身，倒退着出了乾元殿。
胡安站在门边，看着方衍的背影消失在殿前，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转身进殿，见皇帝靠在枕上闭着眼，可嘴角还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胡安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把冷掉的茶盏换了盏热的，搁在手边。
皇帝没有睁眼，忽然开口，“胡安，去把吕简庭叫来。”
胡安应声退出去，角落里起居注官严怀谨手中的笔微顿，他大概猜到陛下要做什么了。
吏部尚书吕简庭听到皇帝传召，连忙放下手里的铨选册子进宫。
他躬身行礼，皇帝摆摆手让他免礼。
“方衍代尚书快三年了，做得不错，该给他正正名。”
吕简庭略一思忖，他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要给方衍晋升，但方衍已经代理尚书这么长时间，之前次辅李大人兼任户部尚书一职，只是方衍上手后，他便没怎么管过户部的事。
方衍本就是户部实际上的“一把手”，如今不过正名而已。
吕简庭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方衍为人沉稳，将户部管理地井井有条。
臣去报内阁知会一声，下发吏部告身。”
就这样，吕简庭回到吏部值房后，即刻开始办理手续。
吏部的告身文书是一道用黄纸誊抄、盖吏部大印的正式公文，上头写明方衍的姓名、原职、新职、晋升缘由，末尾附上皇帝的口谕摘要。
按规矩，这道告身要先送内阁知会，再抄录一份存档，正本才发往户部。
吕简庭办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便走完了全部程序，派了一个主事亲自送去户部。
方衍解决完小女儿的婚事，心中正是舒畅的时候。
他打算今日早些完成公务，早些回府，他正在低头伏案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吏部主事捧着那道黄纸告身进来，后头跟着两个户部的小吏。
“方大人，吏部告身到了。”
方衍心中疑惑，但还是立即起身整理衣冠，双手接过告身。
文书薄薄一本，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书，对吏部主事拱手，“劳烦主事跑这一趟。”
主事笑呵呵地拱手道贺，“恭喜方大人！吕大人让在下给您带句话，说方大人管户部管得好，这‘代’字早该去掉了。”
方衍谦虚谢过，送走主事，关上值房的门，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
案上摊着半本没看完的账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手里那道盖着吏部大印的告身，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而坤宁宫里，皇帝接连面见两部尚书，早已引起顾皇后的注意。
午后顾皇后正靠在榻上逗皇长孙玩，一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她膝头，跟她学说话。
顾皇后拿帕子给皇长孙擦嘴角的口水，对旁边伺候的厉嬷嬷道，“听说方衍刚才去乾元殿了？”
厉嬷嬷躬身回话，“回娘娘，方大人进去不到两刻钟便出来了。
随后陛下召吏部尚书吕大人觐见，再然后......吏部主事去户部送告身，方大人晋升户部尚书了。”
顾皇后低头看怀里的皇长孙，小娃娃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她轻抚孙子的脸颊，笑着说道，“本想促成三皇子的婚事后，再让人进言让方衍把这个‘代’字去掉。
如今这样也好，成了真正的尚书，更名正言顺。”
厉嬷嬷附和道，“娘娘说得是。”
顾皇后心情不错，“那便等明日，本宫亲下懿旨为三皇子和方尚书家幺女赐婚。”
皇长孙正是学舌的时候，跟着说道，“吃婚！吃婚！”
顾皇后笑得慈爱，“是赐婚，以后这些人啊，都为我们世延所用。”
皇长孙也不知听懂祖母的话没有，笑着露出一排小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