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很快起身相迎。
敞轩里所有人都站起来，恭迎圣驾。
皇帝今日穿着玄色常服，外头还罩了件薄斗篷，没戴冠，只拿一根玉簪挽发，瞧着像是随意走动过来的。
他身后只跟了胡安和两个小太监，步子不急不缓，面色倒比前几日好些。
众人齐身行礼，皇帝随意摆手叫平身。
在场有不少姑娘没见过皇帝，此时陛下亲临都有些紧张，也有胆子大的好奇，偷偷抬眼看皇帝长什么样。
“朕在御花园那头散步，听见这边热闹得很，就过来看看。”
皇帝走进敞轩，目光随意一扫，又看了看帘子后头，几个“年富力强”的儿子，最后落在琴案上那张还没撤走的琴上，“方才谁在弹琴？”
顾皇后笑着上前扶皇帝在正中主位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温声道，“回陛下，是户部方大人家的二姑娘。
方才击鼓传花，花落在她手里，她便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臣妾听着觉得甚好，是个好姑娘，正想跟陛下说说呢。”
皇帝“哦”了一声，目光转向还站在琴案旁的方晚秋。
她垂手立着，低眉顺眼。
皇帝看她一眼，点点头，“弹得不错，方大人的女儿，果然教养得好。”
皇后笑着应和，想着如果这场婚事能由陛下亲赐，更显名正言顺，“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方二姑娘正值妙龄，该给她选门好婚事才是。”
皇帝没有接皇后这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朕方才听她弹琴，倒想起一个人来。”
皇后心中疑惑，面上不显接话道，“不知陛下想起了谁？”
“柔佳长公主，当年她还在的时候，也爱弹这首《阳关三叠》。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敞轩里安静一瞬。
在座的姑娘们大多没听过“柔佳长公主”的名号，一时间面面相觑。
几个年轻些的嫔妃也面露茫然，柔佳长公主，是那个远嫁又守寡回京，没几年便病逝的先帝亲妹吗？
那会儿她们还没进宫呢。
皇后也只听过这位长公主的名头，她进宫时姑母早已不在，只从宗亲里年长之人口中听过两句零星旧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皇帝的话。
德妃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笑着说道，“陛下提起柔佳长公主，臣妾也想起一些旧事来了。
臣妾未出嫁时，曾在宫宴上见过长公主一面。
那时候臣妾还小，十来岁的年纪，跟着家中长辈进宫赴宴。
长公主坐在太后身边，穿着月白色的宫装，头发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满殿的珠翠环绕，就她最素净。”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画面，“席间有人请长公主弹琴，她便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臣妾那时候不懂音律，只觉得好听，听着听着就忘了吃桌上的果子。”
德妃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再后来长公主远嫁，臣妾便再没见过她。
如今陛下提起，臣妾算算，竟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皇帝听德妃说完点头，“德妃好记性，姑母最是喜欢这首《阳关三叠》。”
顾皇后终于找到开口的时机，“陛下这么一说，臣妾也想起来了。
姑母的遗脉，如今还在京城吧？
臣妾记得，表妹当年嫁的是贤成伯府来着。”
皇帝轻抿口茶道，“姑母只有一女，嫁给了贤成伯。
他们有个儿子，叫范溪学，如今也到该成亲的年纪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方晚秋身上，“柔佳长公主的外孙，想来也不会差，方家二姑娘性情纯善，朕瞧着，这倒是一桩好姻缘。
今天是个好日子，满园花开，朕就做个媒，为你俩赐婚吧。”
满园寂静。
顾皇后整个人都懵了，等等等等......话题是怎么到赐婚上的。
她是想要赐婚，但人选不对啊？
姑娘们面面相觑，有的掩住嘴唇，有的瞪大了眼。
嫔妃们也都愣住了，德妃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徐贵妃下巴差点掉地上，王昭容的面色白了又青，陈婕妤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半晌顾皇后才回过神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僵在嘴角，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皇帝怎么就把方晚秋赐给贤成伯府那个“木匠世子”了？
她看向方晚秋，心里存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范溪学名声不好，又无建树，方衍的女儿若是个有主见的，或许会面露难色，或许会推辞。
只要方晚秋有一丝犹豫，顾皇后就能顺势开口，替她“求个情”，把这事缓一缓。
说不定方二姑娘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然而让顾皇后失望了，方晚秋没有任何犹豫。
她听完皇帝的话，面上没有一丝勉强，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一撩裙摆端正跪地。
声音清澈而平稳，“臣女叩谢陛下赐婚，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贵妃也反应过来了，看着皇帝语气轻快道，“方二姑娘，陛下可是很少做媒的，你与范世子，定会琴瑟和鸣，不负陛下美意。”
方晚秋适时露出的娇羞，再次叩谢，“臣女谢贵妃娘娘。”
顾皇后看着方晚秋跪在地上的身影，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昨日方衍进宫，一定说了什么。
皇帝今日这道赐婚旨意，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昨日就定下的。
方衍主动相求，皇帝顺水推舟，今日当众赐婚......
这不仅是给方晚秋定亲，更是当着满宫嫔妃和各家姑娘的面，打她的脸。
她想替三皇子挑人，皇帝偏偏把人许给旁人，她想借春日宴替儿子笼络势力，皇帝偏偏用一道赐婚告诉她：这个天下，还是他说了算。
顾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茶叶的苦涩喝进喉咙，苦到心中。
哪怕两人共同养育着皇长孙，有着相同的目标。
哪怕皇帝这两年再没临幸其他嫔妃。
然而，老虎老了，也不容他人挑衅。
她放下茶盏，重新堆起笑来，“陛下英明，方姑娘和范世子，确实是天作之合。”
皇帝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他站起身，对皇后道，“朕就是过来看看，不搅你们的兴致，你们接着玩。”
大家起身恭送，皇帝摆摆手，带着胡安慢悠悠离开，他过来，仿佛就是为下这么一道赐婚圣旨。
敞轩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人重新开口说话，可说话的声调压低，目光时不时往方晚秋那边飘。
方晚秋已经坐回原位，安静坐着，面色如常，像是方才那一场赐婚不过是寻常事。
竹帘后头众皇子面色各异，吴承烈悠哉地喝着茶，然后问道，“可以走了吗，这脂粉气重，我鼻子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