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皇后还在等宣平侯府的行动，结果，三月初九，宣平侯府门前车马成行，太夫人带着姑娘们举家出游了。
除了随行的丫鬟婆子护卫，还有一队镖师。
就是从镖局里找来的镖师，不过这个镖局背后的东家是，吴承烈。
除了许氏因为留下来看家有些怨念外，大家都很高兴。
连阿北都在几架马车顶上来回停，高兴地很。
苏姐与顾芳华同坐马车，看鸟儿飞走，伸着手去抓，只抓了一手空气。
顾芳华拿出竹哨轻轻一吹，阿北听到哨声，立即飞回来，但看到苏姐儿在，它警觉地停在随行护卫的肩膀上，不敢靠近马车。
第一天行程，便在苏姐和阿北的斗智斗勇中度过。
即使马车布置再舒适，坐在上头还是很颠簸。
顾芳华只觉古代出行太累，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还是曾嬷嬷给她好好按摩一番，她才舒服些。
一路上只要碰到有好吃的、好玩的，她们便停下来走走看看、吃吃喝喝。
反正她们也不赶时间。
离开京城第八日，因着昨日她们拐道去看一处风景名胜，今日便绕路来到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可这镇子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沿街的铺面十间有八间关着门板，开着的那两间也只挂了半扇，里头的货架上空空荡荡，积了一层薄灰。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都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
有几户人家门口蹲着石狮子，可狮子的眼睛被人用泥糊住了，瞧着怪模怪样。
天公不作美，晌午刚过便落起了雨，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后来渐渐大了，打在车顶上噼啪地响。
渐渐地便有些看不清路，实在没法再走了，只能到前头找地方落脚。
镖师们对这片地界不熟，一路打听才在镇东头找到一家客栈，叫“福来客栈”。
是镇上最大的一家，两层楼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檐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脚夫正蹲在廊下躲雨。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稳，丫鬟们先下来撑伞，扶着顾芳华、陆语桐等人进门。
陆语柯和陆语茵今日穿着男装，青布直裰，头上扎了巾子，扮成两个清秀的小公子，跟在姐姐们后头跳下马车，一溜烟跑进客栈。
镖师们把马车赶到后院，又派两个人守在门口。
随行的丫鬟婆子忙着安置行李，陆语菲抱着苏姐儿坐在大堂的条凳上歇脚，小姑娘被雨声吵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看大家忙碌。
丫鬟会去房间里换上她们自己带的被褥，顾芳华她们便在一楼大堂，等用了饭再上去。
陆语茵站在大堂门口，百无聊赖地往外看。
雨幕里，客栈门前的石阶下头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灰扑扑打满补丁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伶伶的手腕。
她头发乱蓬扎着，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眉眼。
她面前摆着豁了口的破碗，里头空空荡荡。
雨顺着屋檐流下来，溅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她缩着肩膀，把破碗往怀里拢，像是怕被雨冲走。
陆语茵看了一会儿，摸出一角碎银塞进她碗里。
那女孩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只是眼中一片麻木。
她看陆语茵一眼，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似在感谢。
看着碗里的银子，刚要往怀里揣，忽然从旁边巷子里蹿出个壮汉，一把将她手里的碎银抢走。
那壮汉穿着半旧的短褐，腰间别着根短棍，脸上横着一道疤，抢了银子也不跑，只恶狠狠地瞪那女孩一眼，粗声道，“讨来的东西都是老子的！还敢私藏！”
说着将女孩一脚踢开，女孩倒地缩成一团，抱着碗不敢动。
陆语茵站起来喝道，“住手！”
壮汉斜她一眼，见她是个穿男装的小姑娘，身量不高，便哼了一声，把碎银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陆语茵还想说什么，陆语菲从客栈门口探出头来叫住她，“六妹妹，进来。”
陆语茵咬唇，看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抱着碗缩在角落，便也退回客栈里。
陆语菲把苏姐儿交给丫鬟抱着，看一眼外头，那壮汉已经拐进巷子不见。
陆语菲轻声道，“你给她银子，她也保不住。”
陆语茵不解，“她虽是乞儿，但也没有这样被明抢的吧？”
陆语菲叹了口气，“那男人或许就是她爹、或者是亲人、或者就是这镇上的地头蛇，你给她碎银，她根本护不住。”
陆语茵出门少，涉世不深，她并不知道，就是京城的乞丐，也有抢地盘、交孝敬银的说法。
看她垂着脑袋，陆语菲轻拍她的肩膀，“要想帮她，便让她吃顿热乎的，这是能到她肚子里的东西。”
陆语茵抬起头，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对门口的店小二道，“外头那个小姑娘，让她进来避避雨吃些东西，我付钱。”
店小二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客官，不是小的不让她进，咱们这客栈有规矩，乞丐不能进门。
掌柜的说了，乞丐进来了，旁的客人不乐意，影响生意。”
“今日天气不好，你们客栈想来不会有其他客人了，你安排她在角落的位置，要是掌柜问起来，便说我让的。”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递给小二。
小二捏了捏银子，又看向陆语茵身后那几个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女眷，没敢再多嘴，转身出去把那个女孩叫了进来。
女孩瑟缩地站在大堂门口，不敢往里走。
她浑身湿漉漉的，脚下的青砖地很快就洇出一小滩水渍。
陆语茵让丫鬟拿了自己的干净帕子给她擦脸，又让店家端一碗热汤面和两个馒头过来。
女孩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捧着碗，吃得又快又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咽下去。
陆语茵坐在她旁边，等她吃完了，趁人不注意，从袖中摸出两片薄薄的银叶子，塞进她手心里，又把她手指合拢。
压低声音道，“藏好，别让人看见。”
女孩感受到掌心里膈手的银叶子，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她握紧银叶子，嘴唇颤动几下，缓缓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可陆语茵听清了。
她之前说话“阿巴阿巴”的，陆语茵还以为她是个哑女。
还没来得及问，那女孩忽然抬起头来，那双黑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眼底却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警觉。
她飞快地往门口扫一眼，见店小二在柜台后头打瞌睡，丫鬟们都在忙，便凑近陆语茵，哑声道，“不安全，快离开！”
陆语茵浑身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