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京城,日头毒辣,街面上的人比往常少。
城东一条巷子里,四方赌坊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半旧的布帘子,帘子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赌”字。
可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赌桌,骰子声、牌九声、吆喝声混在一处,乌烟瘴气。
还有二楼隐隐传出的“赌大、赌小”声。
赌坊后头连着一个小院,院子不起眼,可院墙厚实,铁门常年锁着,只有赌坊里管事的和几个心腹伙计能进去。
那是地下钱庄的所在。
三皇子吴承桓在这经营了三年多。
赌坊明面上是他外祖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实际上的东家是他自己。
赌客输了钱,赌坊里的人便凑上去,问要不要借银子翻本。
利钱高得吓人,可输红眼的人哪管这些,借了再说。
借出去的银子,十有七八收不回来,可赌坊有的是法子。
押房契的收房契,押地契的收地契,押妻女的也有。
赌坊里还有专门勾搭有钱人家败家子来赌钱的掮客。
三年下来,四方赌坊的地下钱庄攒了一大笔银子。
勇毅侯在查几个皇子私下的产业,“偶然”间查到这个赌坊是三皇子的产业。
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三皇子赚到的真金白银,最终通过钱庄,流入远方的西戎。
勇毅侯查到这时,手都在抖。
三皇子倒向五皇子,若能坐实三皇子经营赌坊、放高利贷、银子外流西戎,每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合在一起,便是“勾结外邦”的罪名。
勇毅侯连夜把证据整理成册,第二日一早便递密折进宫。
皇帝看了折子,面色铁青。
他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让胡安把勇毅侯叫到乾元殿问话。
勇毅侯跪在御前,把查到的线索一条条说清,最后痛心疾首道,“陛下,单单臣查到四方赌坊的地下钱庄,三年间往西戎方向流出的白银,就不下数十万两。
这些银子走的都是钱庄的暗线,转了好几道手,若不是这次机缘巧合,只怕再查三年也查不出来。”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下令,“传旨,禁军即刻查抄四方赌坊及其地下钱庄。
所有账册、银子、人证,一律封存。”
胡安应声离去。
勇毅侯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唇角勾起。
禁军动作极快。
午后,五百禁军沿着城东大街一路疾行,到四方赌坊所在的巷口,将前后两条街封了个严严实实。
带队的禁军统领姓张,面沉如水,一挥手士兵们分两路包抄。
一路直扑赌坊正门,一路绕到后巷堵住地下钱庄的铁门。
赌坊里正赌得热闹,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如雷,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禁军涌进来,手里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赌客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往窗户上爬,有的扑通跪下磕头。
张统领站在门口,大声厉喝,“禁军奉旨查抄四方赌坊!所有人等,原地蹲下!违抗者格杀勿论!”
赌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骰子滚在桌上叮叮当当的细响。
几十个赌客蹲了一地,赌坊的伙计想往后面跑,被禁军一把按住,反剪住胳膊。
张统领让人把赌坊前后门都守住,自己带队人穿过大堂,往后院去。
后院那道铁门被人从里面反锁,禁军直接拿粗木桩子撞,不过几下,铁门“咣当”一声撞开。
院子里空荡荡,桌上还有些凌乱,不见账本,分明是有人刚跑。
张统领让人去追,过了院子,是一间大屋子,屋子后头连着一条窄巷。
窄巷的尽头,空空如也。
张统领面色一沉,莫非里面还有其他密道?!
而与赌坊隔着一条街的一间民房,跑出来两个赌坊的管事正往巷口跑,手里还抱着两本账册。
可他们刚跑到巷口,却被一队穿着五城兵马司服色的兵卒堵住。
沈图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跑什么?账册放下。”
两个管事瘫坐在地上,怀里的账册散落一地。
沈图翻身下马,捡起一本翻了翻,里头记的是地下钱庄的往来账目,一笔笔,年月日、银两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
他合上账册,对身边的兵卒道,“都绑了,送去给张统领。”
那边张统领还在到处检查密道,准备去追人,有士兵来报。
“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沈图要见统领!”
张统领蹙眉,莫不是他们抓人与五城兵马司的人起了冲突,本想说不见的。
只听兵士继续说道,“沈指挥使押着两个人......”
张统领猛地转头,立即朝外头走去。
看到沈图手里拿着的是账本,张统领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个别扭的笑,“沈指挥使!”
沈图心里想着,没生女儿的男人,连笑都不会。
他抱拳拱手,“张统领,我刚刚巡街,遇到这两人鬼鬼祟祟,见这边热闹,便过来问问,可是你要找的人。”
看到他身后两个五花大绑的人,穿着赌坊伙计的衣裳,张统领感激道,“正是,多谢沈指挥使相助,张某向陛下回禀时,定不会忘了沈指挥使的功劳!”
沈图心中暗笑,禁军一向目中无人,来街上抓人时,从不知会五城兵马司。
今日张统领倒是客气。
沈图笑道,“张统领客气了,大家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办事。”
“是是是。”张统领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账本上。
沈图也很大方地给了他。
张统领急急接过,看证据到手,又对沈图挤出一个笑来。
沈图:你可憋笑了。
禁军忙了大半个下午,把四方赌坊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地下钱庄的密道被找到,银子装了十几口大箱子。
赌坊的伙计、管事、还有几个常年在赌坊放贷的“中间人”,一并绑了押走。
赌客里的人,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劲儿地喊,“大人饶命,小的就是来玩两把。”
张统领没理他们,只让人把所有人登记造册,回头慢慢审。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时,吴承桓正在书房里看一本棋谱。
来人报说四方赌坊被禁军查抄,他手里的棋谱“啪”地掉在地上,“是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