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正觉得最近自己老了十岁,因为心总是吊着半空,谁让宫中两个主子总是轮着生病呢。
此时他在坤宁宫凤榻前,手指搭在顾皇后手腕上,眉心拧得死紧。
他这段时间给顾皇后请了七八回脉,回回都是气血亏虚、脏腑失和,可今日的脉象比从前哪一回都乱。
脉细而数,如沸汤翻涌,又像断线之珠,散乱无根。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顾皇后人中、内关、涌泉三处各扎一针,又捻了捻针尾。
顾皇后的眼皮微动,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却还是没有醒。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皇子掀帘进来。
他面带焦急地看一眼凤榻上的母亲,压低声音问道,“周院正,我母后怎样?”
周院正收针,站起来退后一步躬身道,“殿下,皇后娘娘这是怒急攻心,气血逆行所致的晕厥。
加之从凤座上摔下来,腰背和左肩有磕伤,虽未伤及骨头,可会疼上一些时日。
臣开一剂平肝降逆的方子,先稳住气血,再治外伤。
只是,娘娘这段时日万万不能再动怒,不能再操劳,须得安心静养。”
五皇子点头,让周院正出去开方子。
周院正提着药箱退出顾皇后的寝殿。
五皇子则守在母后榻前,看母亲虚弱的模样,心中恨极。
“借寿”之前,他母后的身子骨健朗,一年到头也就偶感风寒。
母后牺牲自己的寿数与健康,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让他怎能不恨!
就在这时,顾皇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五皇子惊喜道,“母后,您醒了?”
顾皇后靠在引枕上,面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睁开眼,先是呆滞好一好会儿,才慢慢转过来,看向坐在榻边的儿子。
她的声音干涩,“你外祖父......接了旨?”
她似是不死心,想最后确认一遍。
五皇子沉默片刻,然后闭眼点头。
顾皇后胸口起伏,被子下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五皇子忽然道,“无尘子留不得了。”
五皇子愣住,“母后?”
顾皇后咬牙切齿道,“只要无尘子在,皇帝就能一年一年地借寿,一年一年地拖着不立储。
皇长孙才两岁,皇帝若再拖三年五年,皇长孙便能读书识字。
到时候再给他找几个顾命大臣,你父皇把皇位直接传给他,你连争的余地都没有。”
五皇子眸色一暗,母后说得没错,但......无尘子不能死,谁都有老的时候,谁又不想多活几年呢。
“母后,无尘子不能留在父皇手里。
可也不能杀,他若死了,父皇头一个疑心的便是咱们。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为我们所用。”
顾皇后明白儿子的顾虑,她只是太恨了。
这种恨,让她连带着开始不喜皇长孙。
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抱了他一年半,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教他喊“皇祖母”。
她从前把他当心肝宝贝,逢人便夸“本宫的世延有福气”。
而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却成了自己儿子的绊脚石。
“世延那孩子......本宫真是白疼他了。”
五皇子沉默,哪怕母子俩都知道,皇长孙还是个奶娃娃,他并没有任何错。
可现在,他的父亲和祖母,却不约而同地怨上了他。
母子俩沉默片刻后,五皇子劝慰道,“母后,周院正说您不可再操劳,你先好生养着,其他的事,儿子自有安排。”
顾皇后现在是确实没有心力管其他事,她点头,“去吧,不管你做什么,母后都支持你。”
五皇子鼻子发酸,起身给顾皇后行礼后退出。
他看到守在门口的厉嬷嬷,“嬷嬷,劳您费心多看顾着点我母后。”
厉嬷嬷躬身,“殿下言重了,这都是老奴的本分。”
坤宁宫里气氛沉闷,永宁宫中,徐贵妃却是解气。
“这下好了,都不用本宫出手对付那个小崽子,他祖母、爹爹就恨透了他。
皇上,真是好狠的心啊......”
徐贵妃本是幸灾乐祸,说到后头自己打了一个激灵。
皇帝用一道赐婚圣旨,就将顾家从顾皇后和五皇子身上剥离开来。
“不对!”徐贵妃又摇头,肯定不止这么一个赐婚的旨意这么简单。
莫非......那个无尘子真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徐贵妃起身在殿中踱步。
那个小崽子还是不能留,就算顾皇后和老五恨他,却还是会护着他。
有他在,自己的儿子就没有上位的机会。
徐贵妃让紫苏过来,“给大哥传信,让他再查查无尘子的底细。”
开基节这日,让朝臣和命妇看了好大一场戏。
而远在万寿观的三皇子,却眼巴巴等着父皇想起他。
直至下午,长随才匆匆来报。
三皇子一脸震惊,“你的意思是,我父皇到现在都没有‘借寿’?”
长随猜测道,“陛下或许还要在顾丞相身上看看‘借寿’的效果,说句大不敬的话,‘借寿’本就是逆天而行,不到油尽灯枯之时,陛下也没必要‘借寿’。”
三皇子反应过来,“对对对,你说得对,父皇如今身子尚可,确实不需要‘借寿’,等他需要了,自会想起我。”
不过还没等到那个时候,皇帝就想起了他。
自觉摆了皇后一道的皇帝,心情颇好地回到乾元殿,自然想起给他进献“人才”的三皇子。
想到他还在万寿观受苦,便下了一道旨意,让他回皇子府闭门思过。
天黑前三皇子就收到了口谕,虽然依旧是禁足,可回皇子府比在万寿观清修强一百倍。
虽然城门已关,他今日暂时进不了京城,但三皇子一刻也不愿在万寿观待着。
他立即离开万寿观,住到长随在山下的民宅里。
他离开后弟子立即跟清虚子禀告,“师父,三皇子走了。”
清虚子点头,三皇子很好地完成了师妹交办的任务,是时候离开了,省得整日在观中晃荡,他看着也烦。
“将他用过的东西,送去给山下的穷苦山民。”
弟子应是,其实他都打包好了,准备明日送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