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京城,秋意已深。
京城传出一则消息:闭门思过的大皇子病了。
起初说是身子乏力,卧床不起,脸色蜡黄,吃什么吐什么。
大皇子府里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有说是脾胃失和,有说是秋燥伤肺,方子换了好几副,药一碗碗地灌下去,总不见好。
当然,大皇子这是装的。
他让人放出消息,说自己身子不适,找来几个大夫来走走过场,开几副不痛不痒的方子,药煎好了倒掉,做出日日吃药的样子。
他打算一直装病,至于什么时候能“痊愈”,就要看父皇什么时候借完寿。
然而三皇子得到老大生病的消息,便开始动心思。
他从万寿观回来后,一直觉得自己天命所归,可大哥到底是长子,若大哥身子好好的,父皇要“借寿”,未必轮得到自己。
如果不能为父皇“借寿”,又怎么能恢复皇子的仪仗,取得父皇的信任呢?
既然大哥病了,他索性让大哥病得更重些。
他买通了大皇子府的下人,悄悄给大皇子下药。
大皇子中毒而不自知,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
大皇子妃起初以为夫君是在装病,心想装得还挺像。
直到这日,她发现夫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怎么喊都不应,她才慌了神。
赶紧叫来府医,束手无策。
又传太医来看,竟是查不出病因。
大皇子妃只好往宫中送信,请婆母德妃出面,请周院正来给夫君看病。
德妃听报信的丫鬟神色焦急,便觉不好。
原本说好的剧本里,也没有这一出啊!
如果是装的,周院正一出手便会露馅,看来中间出了差错。
她儿这是被人算计了!
德妃立即赶到乾元殿,不巧这时皇帝正与无尘子论道。
看胡安进来,站在那欲言又止,皇帝有些不满道,“不知道朕在跟道长论道吗?”
可能是说话的时候带着气,说完后他不小心岔气了,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身子也躬了起来。
胡安大惊失色,赶忙上前给皇帝递温水,又给他顺气。
半晌过后,皇帝才觉得喉咙没有那么难受。
他脸色不善道,“出了何事?”
胡安额角都出汗了,皇帝自从病后脾气就越发差,他每刻都得小心翼翼。
他惶恐道,“回陛下,德妃娘娘有急事求见,老奴说了您在和道长论道。
但......德妃娘娘直接跪在御阶之上,让老奴通传......”
胡安本不想给德妃通传,但想到前些日子一直在传大皇子生病,他看德妃又实在着急,怕真有什么不好,不给她传话,自己到时候也要吃挂落。
皇帝闻言不喜,脸直接拉了下来。
胡安敛眸不敢再说话。
这时无尘子站了起来,“既然陛下要忙,贫道便先回去打坐了。”
皇帝对无尘子的态度倒还算好,颔首让他离开。
片刻后才对胡安道,“让她进来。”
胡安退着走出宫殿,来到德妃面前,轻叹口气,“娘娘,陛下宣见。”
德妃知道自己肯定坏了皇帝的兴致,可为给儿子救命,她也顾不上了。
她走进暖阁便跪,“陛下,承安病得厉害,太医们看了都不见好。
臣妾求您让周院正去给他瞧瞧,求陛下开恩!”
德妃说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皇帝见德妃眼角通红,鬓发有些凌乱,一副慈母心肠。
心底那点不满才渐渐散去,但也没有别的话要与她说。
只对胡安道,“让周院正去大皇子府瞧瞧。”
德妃轻舒一口气,直起身又磕头,“谢陛下隆恩。”
等到傍晚,周院正来给皇帝请脉后,皇帝淡淡问道,“大皇子如何?”
周院正斟酌后回答,“陛下,大殿下这病,不是寻常的‘病’。
臣今日去把脉,又验了大殿下这几日的饭食,发现殿下近日一直在吃补气的人参养荣丸。
这丸药本身是温补的,可有人在殿下的饮食里掺了附子。
虽然每次用的分量少,但是抵不住连续给大殿下用。
附子微毒性热,平时大夫用药就需十分谨慎。
它与人参养荣丸里的肉桂、黄芪相冲,两样东西一撞,便成了毒。
殿下吃了七八日,已经伤及脏腑。
臣开了解毒的方子,可就算毒解,殿下往后身子也会大不如前,容易疲累,也容易生病。”
(注:不是中药专业,这部分编的,不要较真哈!)
皇帝听后眉头蹙起,“可查出是谁下的药?”
周院正摇头,“大殿下府里的厨子、药童、长随,都有嫌疑。
只是未经查实,臣不敢妄断。”
皇帝沉默片刻,只交代一句,“若他那缺什么药,到太医院取。”
说完便挥手让周院正退下。
半月之后,经过周院正的医治,大皇子的命算是捡了回来。
而大皇子府负责小厨房的厨子“意外”身故。
这日德妃再次来到乾元殿。
她还是一进来就跪下不起身。
“陛下,承安如今身子垮了,臣妾不求旁的,只求陛下让他离京休养。
找个清静的地方,让他安生养身子。
臣妾......不敢再让他留在京城了。”
皇帝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德妃并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知道接下来的凶险,不愿让儿子在乱局中丢了性命。
看皇帝不回答,她平静抬头,眼中是一片死寂,“陛下,臣妾认命了,臣妾只求他活着。
求陛下开恩,让他去南边找个清静地方养着,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人老多情。
皇帝也不禁想起,第一个孩子出生时,自己发自内心的喜悦。
想起他小时候学骑马,摔了也不哭,爬起来再骑。
想到小小的人儿,看自己时孺慕的眼神。
大儿子的性子其实有些憨厚,所以他当初才会将监国之权交到他手中。
只是再憨厚的人,当他享受过至高无上的权利后,也会生出野望。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本就不多的慈爱已经消散。
“朕准了,允他去江南的皇庄休养。”
德妃心中苦笑,这是换了个地方“软禁”,不过只要能离开京城,能保下一条命便好。
她深深一拜,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
“谢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