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拿着那卷密诏的手不停发颤。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皇太孙吴世延”时，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儿子刚两岁，父皇为他选好辅政大臣、写下传位诏书。
连“诸子各安本分，不得干预朝政”这种话都写明了。
而他这个父皇的亲子、皇太孙的父亲，在这道密诏里，连一个字都没有。
五皇子的眼神变得决绝而坚毅，他将密诏快速卷好，起身再次从侧门出府。
他走着与昨日一样的路线，来到了......丞相府。
顾丞相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
“外祖父，东西拿到了！”
顾丞相接过密诏从头到尾看一遍。
沉默片刻后他说道，“昨日你父皇宣杨阁老觐见，两人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杨阁老离开时手上空空，没想到最后竟把密诏交给安国公。”
皇帝明日要“借寿”，为以防万一，决定留下密诏。
五皇子得到消息后，派人密切关注乾元殿。
今日几个重臣先后与父皇面谈，但都是空手离开。
本以为密诏藏在宫中，不想傍晚一行人秘密出宫，最后还是被五皇子的人截下。
之前顾丞相被皇帝拿捏，与顾皇后、五皇子决裂的戏码，都是顾丞相演的。
在皇帝决定要顾丞相父女做“借寿”的试验品时，顾丞相想到皇帝会以此要挟自己的可能。
所以皇帝找顾丞相协商时，顾丞相将计就计，故意受皇帝“要挟”，应下赐婚圣旨，不提立储之事。
只是他们没想到，都做到这个份上了，皇帝定下的顾命大臣里，也没有顾丞相。
五皇子摩挲着椅子扶手，“安国公府世代忠烈，世子执掌京畿军，兵权在手，父皇将密诏托付于他，也在情理之中。”
顾丞相笑笑，“杨阁老、安国公，一文一武。”
他说着话，仔细核对密诏上的字迹和用印。
他对皇帝的字与印玺都很熟悉，确认无误后又将密诏卷起。
“早些回去吧，人外祖父都已联络好，明日一切按计划进行。”
五皇子点头，拿上密诏后又悄声回府，秘密部署。
十月廿二清晨，乾元殿后殿。
外头守着两队禁军，甲胄森然，将整座后殿围得铁桶一般。
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昏沉沉的，照见蒲团上坐着三个人。
皇帝只着了件素白中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色灰白，嘴唇紧抿。
三皇子坐在他对面，也换了素衣，面上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可附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在发颤。
无尘子坐在两人中间，面前的地上摆着七盏灯，是北斗七星的形状，灯芯还没点。
“陛下，贫道再与三皇子确定一遍。”
无尘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楚，他看向三皇子，“术法一旦开始，中途不可断。
若断了，不但借寿不成，被借之人还会反受其害。
殿下，你可想好了？”
三皇子咽了口唾沫，看父皇一眼。
皇帝却没有看他，只闭着眼睛。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道长，我想好了，开始吧。”
无尘子不再多言，双手结印，然后素手一挥，七盏灯瞬间燃起。
七盏暖黄的光在昏暗的殿中摇曳，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无尘子再一挥手，针没入皇帝头顶百会穴。
皇帝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出声。
无尘子同样一挥手，针入三皇子体内。
三皇子的手握紧膝盖，牙齿打颤，全是对未知的恐惧。
无尘子坐两人中间，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殿中忽然有气流开始运转，七盏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又瞬间稳住。
三皇子的脸色从红涨到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开始发抖。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出来，顺着那根银针往外走。
他想喊，可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他咬紧牙关，想起父皇昨日答应他的，他便不觉得痛苦了。
都走了九十九步，就差最后一哆嗦，他不能半途而废！
此时宫道上，五皇子与顾丞相带着数十位重臣和护卫，浩浩荡荡直奔乾元殿。
走到殿前，五皇子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守在殿门外的禁军拦住。
领头的禁军队正是个黑脸膛，手按着刀柄，往前一步挡在殿门前，“五殿下留步，陛下有令，今日任何人等不得进出乾元殿。”
五皇子停下步子，面上堆起温和的笑，“王队正，本殿下与众位大人有要事求见父皇。”
王队正摇头，手没有从刀柄上松开，“殿下恕罪，陛下口谕，今日不见任何人，殿下若有事明日再来。”
五皇子并不想现在就动手，他脸上的笑没有变，可语气比方才严肃，“王队正，本殿下与几位阁部重臣一同前来，为的是军国大事。
如贻误军机，你负得起责任吗？”
王队正看一眼五皇子身后那些重臣，面色有些为难，可到底没有让开。
他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王队正。”
众人循声看去，乾元殿侧门走出一个禁军校尉，姓李。
他走过来，先朝五皇子躬身行礼，然后对王队正道，“王队正，这几位都是朝中重臣，五殿下又是皇子，他们来找陛下，必定有要紧事。
有时候，做事要灵活些。”
王队正皱眉，“李校尉，可陛下有令......”
李校尉摆手打断他，“陛下有令不假，可陛下也没说连皇子都不能见。
再说了，五殿下带着这么多重臣来，若真有急事，你拦在外面，回头陛下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王队正还是犹豫。
李校尉板起脸来，“把门打开，出了事我负责！”
王队正听校尉这样说，也就不纠结了，再说上官都说负责了，他也没理由拦着。
他朝五皇子让出一步道，“殿下请。”
五皇子看李校尉一眼，李校尉朝他躬身，面上堆着笑，一副恭谨的模样。
五皇子心下满意，这人倒是识趣，大约是想攀附，谋个从龙之功。
他没有多想，点头抬脚迈进乾元殿。
李校尉跟在他身侧，一路引着他往后殿走。
走在最后头的方衍有些莫名，今日本在阁部议事，五皇子突然出现，说了些不着四六的话，顾丞相就带着他们往乾元殿来。
他觉得，今日情况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