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应声退出去,快步往后头的偏院走。
皇帝一个人躺在罗汉床上,慢慢抬起左手,伸到眼前看。
手指能屈能伸,可行动间有些僵硬,摸上去也麻麻胀胀的,像是别人的手。
他握了握拳头,力气还在,可麻胀的感觉从指尖一路漫到肩膀。
这或许就是周院正说的“卒中前兆”。
他放下手,搁在薄毯上,他还没死,可身子已经在提醒他,时日无多了。
无尘子来得很快。
他走进暖阁,见皇帝靠在迎枕上,面色比昨日苍白,左肩微微塌着,像是撑不住。
无尘子疑惑道,“陛下这是......”
皇帝摆摆手,“无碍,道长坐,我们说说话。”
无尘子坐下,语气里带着些期待,“陛下找贫道来,可是人到了?”
皇帝听到他提起那个袁家旧仆,心头就是一梗。
他不能说两个儿子为了抢人,在京郊动刀,把那旧仆摔得半死不活,如今躺在医署里昏迷不醒。
无尘子若是知道袁家旧仆因为他的两个蠢儿子遭罪,从而心存芥蒂,这“借寿”之事便不好办了。
如果那人能好好醒来,养好了再带到道长面前。
如果醒不来,那只能是“在回京的路上,突染恶疾过世”了。
于是他回道,“许是路上耽搁了,人还没到,道长再等等。”
无尘子有些失落,但还是自言自语道,“不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皇帝怕他纠结这事,便转移话题,“朕今日身子愈发沉重,觉得是时候‘借寿’了,不知上次‘借寿’之后,道长身子恢复地如何?”
无尘子掐了掐自己的手腕,沉吟片刻后道,“回陛下,‘借寿’之术极耗心力,贫道上回施术之后,也才刚刚缓过来。
如今再施术倒也可以,只是陛下得给贫道一日时间调息。”
皇帝点头,一日刚好,也方便他交代一些事情。
然后皇帝又试探着问道,“朕若借寿,道长以为,从哪个皇子身上借为好?”
无尘子捋了捋胡须,“陛下,借寿之事不看亲疏,不看长幼,只看一个‘诚’字。
被借寿之人,须得心甘情愿,诚心诚意,但凡心里有一丝勉强、一丝怨怼,这术法便做不成。
哪怕人被按在蒲团上,针扎进去气也渡不过去。
所以选谁,还望陛下三思。”
诚心。
他几个儿子,哪个对他有诚心?
老五、老八刚被他训斥过,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他。
老七身子不好,自己都顾不上。
老六之前老实,现在也有一些小心思,从他之前隐瞒老六媳妇有孕就可以看出。
倒是老三之前给自己表过忠心,那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如今想来,老三那折子写得恳切。
老三身子也不差,又急着想恢复皇子的荣耀,借寿的事若成了,给三皇子一个恩典,两全其美。
皇帝又想了想,老六也可以备着,若老三不成,便让老六来。
至于女儿......他暗自摇头。
他贵为天子,要的是阳刚之气,从女子身上借寿不吉利,他有那么多儿子呢。
他对无尘子道,“道长先回去歇着,朕这边安排好了,再传道长。”
皇帝又让胡安去传杨阁老,他进乾元殿足足一个时辰才离开。
宫内的气氛,不知怎得就突然紧张起来。
而回府的五皇子与八皇子也是一脸郁闷。
这夜,有人偷偷给五皇子送信,五皇子看到信中的内容大惊。
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最终换了一身低调的衣裳,从皇子府侧门悄悄离开,消失在黑夜中。
而八皇子府的书房中,勇毅侯及一众幕僚都在。
几人正低声商量着什么,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长随进来递了一张字条给勇毅侯。
勇毅侯看过之后,将条子给八皇子,“那边动起来了!”
八皇子看着纸上的内容面露喜色,“好,那咱们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手握成拳,成败在此一举!
七皇子府书房中,有一人坐在他的书桌前,屏气凝神写字。
终于写完,他搁下笔,将纸张拿起来给吴承烈看,“殿下,您看如何?”
吴承烈接过纸张,仔细从头看到尾,“不错,嘉树这一手字,足以乱真。”
吴承烈将纸放下轻拍他的肩膀,“你的学问扎实,等后年便有机会再考。”
严嘉树心神一凛,按理来说下次会试应在三年后,但七皇子这样说,便是暗示后年会加开恩科。
什么情况下会开恩科?
新帝登基!!!
不能再想了,还是回去好好念书吧。
这一夜,京城各处人心浮动。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皇帝召见三皇子。
当晚,三皇子留宿宫中。
天刚黑,几个太监乔装后悄悄从宫门出来,在城中绕圈。
确定无人尾随,天黑透时他们才来到安国公府所在的那条巷子。
不曾想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来抢他们身上的东西。
这几个太监有功夫在身上,双方人马当场动起手来。
但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太监很快被打晕装在马车里拖走。
从其中一个太监身上搜到了一个用蜡密封的细长卷筒。
这个卷筒最后放到了五皇子的书桌上。
五皇子用刀尖挑开蜡封,抽出里头那卷密诏,展开来凑在灯下细看。
上头是父皇的笔迹,他认得。
父皇的笔迹他从小看到大,那一笔一划错不了。
密旨不长,寥寥数行,可他看了三遍。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余载。
今龙体日衰,恐一旦不讳,国本未定,社稷堪忧。
皇长孙吴世延,聪颖仁厚,朕甚爱之。
今特立吴世延为皇太孙,以定国本。
朕若大行,着内阁大学士杨廷、安国公顾正骁,共同辅政,扶皇太孙登基,总揽朝纲,稳固社稷。
另命户部尚书方衍、礼部尚书韩元修、京畿军指挥使顾朝,同为顾命大臣,佐理朝政,共扶幼主。
皇太孙年幼,须得众臣悉心教导,辅以正道。
朝中诸事,凡军国大计,皆由辅政大臣共议,呈皇太孙裁夺。
待皇太孙年满十六,亲政之日,辅政大臣各归其位。
朕诸子各安本分,不得干预朝政。
若有违逆,以谋逆论处。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