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八年夏，大梁西北边境。
西北大营中军营帐内，方将军把头盔往案上一搁，露出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他嗓门洪亮地问道，“沈副使，你这代天巡狩走了一路，如今瞧我这西北军，可是有何不妥？”
沈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茶盏，并不着急回答他的话。
他如今已是枢密院副使，专掌兵籍、虎符及边防军队之常务。
此时他未着官服，却自带一身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容忽视。
沈图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方将军，茶不错。”
“别打岔。”方将军挥挥手，“你这一趟来，又是看粮库，又是点兵册，末将心里发毛。
你有话直说便是，咱们都是武将，不搞文官话里藏话那一套。”
沈图放下茶盏，好笑出声，“行，那我便直说了。
如今西戎王权平稳变更，边境安稳，西北军按战时编制，人数太过繁冗。
朝廷每年所需军费过于庞大，陛下......有意裁军。”
方将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肚子里的脏话已经滚到嗓子眼。
好你个吴承烈！坐上龙椅才多少年，就翻脸不认人，要裁我的军。
他咬着后槽牙，没把骂人的话说出来。
可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沈图看他这表情笑了笑，不紧不慢接上后半句，“裁下来的人，可不是让他们直接回乡种田。”
方将军一愣，“什么意思？”
沈图轻敲桌面，“意思是这些人虽然裁了，但是不散。
把他们的家人接过来，或者让他们在西北就地成家，军队给安置费、分地、分粮种、分农具。
他们农时种田，闲时练兵，战时参战。
往后这些人就扎根在西北，成家立业。”
方将军脑子转了一圈，这不就是把兵变成民。
把人留下来种地产粮食，打仗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能拉出来，还不用朝廷年年拨这么多军饷养着，顺便增加西北人口，把这块地盘活。
果然啊，狐狸就是狐狸，坐上了龙椅，他也还是狐狸。
沈图看他半天不吭声，便说道，“陛下说了，这事你亲自来办，别人办这事他不放心，怕有人贪了这些兵士的安家费。”
方将军心里已经认同这个法子了。
虽然这些年边境条件好了些，但底下的兵士依旧辛苦，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还不如按这个法子在边境安家。
只是既然要裁他的人，肯定要讲讲条件，为底下的人多争取一点安家费。
两人在中军营帐里拉扯了半天。
从营帐出来，沈图问身边的护卫，“夫人他们呢？”
“回大人，夫人带着大姑娘和小郎君在榷场。”
沈图点头，翻身上马，往榷场方向去。
西北之事已经结束，接下来就可以陪夫人孩子了。
想到他们，沈图抿着的嘴角不自觉翘起。
沈图到榷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商队忙着收摊，骡马嘶鸣，伙计们吆喝着搬货。
他远远听见一阵喧哗，人群围了个圈，里头有吵嚷声。
他皱眉催马近前，还没挤进去，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这位大哥，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大男人堵在人家摊子前头，又拍桌子又瞪眼，不合适吧？”
这人正是穿着一身男装的陆语菲。
沈图在人群外勒住马，没着急进去，先探头看了一眼。
自家夫人站在一个卖皮货的摊子前头，摊子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得干净利落，眼圈有些红，可手里却握着一根木棍没往后退。
摊子前头堵了个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身衣裳有些邋遢，手掌拍在案台上，把摊子都拍歪了。
“你谁呀你？”那汉子斜眼打量陆语菲，“这是我跟她的事，你少管闲事。”
陆语菲没动，“她的事你管得着吗？人家守寡三年，自己支摊子养活一家老小，你要强娶她，她不愿意你堵着门骂，这叫什么？这叫强抢民妇！”
那汉子脸一沉，向前逼近，“你一个妇道人家，也想英雄救美？
我李老六在这榷场待了十年，这地界我说了算，我说要娶谁，还没有娶不成的！”
他说着伸手要去推陆语菲的肩膀。
陆语菲侧身一让，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带，那汉子没料到她敢动手，一时不察，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站稳，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陆语菲。
“你个婆娘居然敢动手！”
他抡起拳头就砸过来，陆语菲没躲，右脚往前一步，左手一隔，右手一掌，拍在他胸口上，他只觉胸口一疼，后退两步直接坐在地上。
那汉子没料到这娘们真有几分功夫。
“哎哟......”汉子摸着摔疼的屁股，转身就想跑。
只是没跑两步，一根细细的铁索缠住了他的脚脖子，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一旁。
他手抓着绳子的另一头，仰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别跑！”
然后只见小男孩手上一个用力，那汉子便被铁索绊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直哼哼。
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拉着一个管事说道，“军爷，方才就是这人要强娶那位婶子，他还说这个榷场他说了算！
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榷场明明归朝廷管、归西北军管！
他说这样的话，您说他是不是想造反啊？”
小姑娘小嘴巴吧啦吧啦，一顶大帽子甩过来。
榷场管事看地上的人一眼骂道，“李老六，你在这闹事不是一回两回了，现在有人报官，你别想跑！”
他身后的两个兵卒上前把李老六从地上架起来。
李老六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被兵卒拿刀背一拍，顿时闭嘴。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那妇人连连对陆语菲表示感谢，还要将自己摊上的一块皮子送给陆语菲。
陆语菲没要，招呼两个孩子赶紧走。
沈图在人群外看完这一出，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语菲带着两个孩子挤出人群便见到沈图，她眉眼一弯，“你来啦，谈完了？”
沈图点头，低头看女儿跟儿子。
“苏姐儿找管事，流星锤使铁索，夫人动手打人，你们母子仨倒是分工明确啊。”
三人“嘿嘿嘿”地笑，他们又没忍住，在夫君/父亲不在的时候打抱不平了。
沈图笑着摇头，伸手一捞，把小儿子流星锤和大女儿苏姐儿放到马背上。
他左手牵着马，右手牵着妻子的手，往榷场边的驿站走去。
陆语菲问道，“这里的事结束了吗？”
沈图点头，“快了。”
陆语菲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沈图笑着说道，“去北境怎样？咱们去看看二弟他们，经过去年一战，北寒已经赶到百里之外，那里现在太平许多。”
他们一家人明面上是江湖儿女仗剑走天涯，实际是替皇帝巡边，只是他们走到哪算哪，让那些驻边将军摸不着头绪。
而江湖上却留下一家四口行侠仗义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