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林夏睁开眼,输液管在苍白的手背上投下青影,床头摆着那束枯萎的樱花,花瓣蜷缩成褐色小船的模样。
"小夏,今天感觉好些吗?"
护士的声音带着不真实的甜腻。她推着治疗车靠近,金属托盘里的针管折射出冷光,"张主任说可以拆石膏了。"
林夏试着转动左手,金属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昨夜梦里那场车祸残留的灼痛感竟真实得可怕——安全气囊割破脸颊的钝痛、玻璃碴扎进掌心的刺痒,还有血泊漫过视野时,救护车顶灯在视网膜烙下的残像。
"今天天气真好。"
护士忽然指着窗外,林夏这才发现病房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春末的风卷着樱花扑进来,几片花瓣落在她打着石膏的腿上。可当她低头看时,那些粉色薄片却穿过皮肤,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亲捧着保温桶走进来,西装革履的身影和记忆里车祸现场沾满泥浆的模样重叠。他的领带夹歪了,林夏记得那是上周自己亲手系上的,当时他笑着说"这样打领带才有朝气"。
"医生说要多补充蛋白质。"
父亲掀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发稠的鲫鱼汤,乳白色浓汤表面浮着油花。林夏突然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去年离婚典礼上,母亲攥着那枚戒指哭晕在民政局台阶上。
病床边的电视突然自动开启,财经新闻主播的声音突兀地填满房间:"今日沪指大涨...受新能源汽车板块带动..."画面里闪过某汽车集团CEO接受采访的画面,男人胸前的领针正是林夏设计工作室的标志。她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枚领针在监控镜头里反光的寒芒。
"小夏?"父亲的呼唤惊醒了她,汤匙磕在碗沿发出脆响。林夏猛然坐起,碰翻了输液架,透明药瓶在地上摔成晶莹的碎片。护士们慌乱的脚步声中,她死死盯着左手——本该缠着绷带的地方,皮肤光滑如初,连那道被安全气囊勒出的月牙形伤疤都不复存在。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显示屏上的波浪线拉直成刺目的直线。林夏看到父亲瞳孔骤缩,脸上浮现出和梦中相同的惊恐神情。他们同时伸手去按呼叫铃,手指却在半空中穿透彼此的身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不是病房。"
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氧气瓶。压缩气体喷涌而出的瞬间,所有医疗设备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窗外樱花坠落的声音。那些粉色花瓣不再是光点,而是真实的、带着露水的花瓣,一片接一片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晨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林夏摸到枕边滑落的手机,屏幕显示时间为2023年3月15日7:12。她记得车祸发生在3月12日凌晨,距离此刻仅有三小时。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她完好无损的身躯,左手指甲盖下新涂的樱花色甲油正在剥落。林夏冲向窗户,楼下街道的车流声清晰可闻,但所有车辆都笼罩在淡蓝色的光晕里,如同被水洗褪色的旧照片。
"要不要吃小笼包?"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拍立得相纸——画面里满脸奶癣的婴儿正对着镜头抓周,左手紧握着一枚青铜铃铛。
林夏转身时差点撞上母亲,她闻到熟悉的茉莉香,那是二十年前搬家时,母亲在纸箱堆里找到的老香水味道。母亲的发梢沾着樱花花瓣,可当她伸手去接时,那些花瓣穿过她的掌心,如同穿过一场虚幻的雪。
楼下的便利店传来自动门开启的声响,穿荧光马甲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掠过。林夏突然注意到他的电动车车牌号——和梦里那辆肇事车辆一模一样,后座绑着的快递箱上印着某生物科技公司的LOGO,正是父亲投资的第十三个项目。
心悸如擂鼓般袭来,林夏冲回病房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走廊的电子钟显示7:15,而她明明记得手机显示的是7:12。转角处的消防栓箱上贴着泛黄的检查记录,2023年3月的标签旁,有新鲜的咖啡渍晕染开来。
当她闯进急诊室大门时,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浓烈得呛人。值班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患者半小时前突发脑疝,我们已经尽力了。"
林夏感觉双腿发软,扶着墙壁滑坐在地。她终于看清医生胸牌上的名字——陆沉,正是她昏迷前最后接诊的主治医师。记忆如潮水涌来:陆沉深夜查房时偷换她的病历,故意隐瞒肋骨骨折的事实;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一张化验单,显示她的血液里存在未知抗体......
"夏小姐?"陆沉蹲下来扶她,白大褂袖口露出黑色机械臂的接口,"你该不会还在..."
话音未落,林夏的指甲已深深掐进他机械关节的缝隙。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急诊室监控屏幕突然黑屏,她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在血泊中浮现,每个脸上都凝固着同样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