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把联盟基地后的向日葵田浇得透湿。赵野踩着泥泞的田埂巡视,靴底沾满了黑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那道旧疤——是去年盖瞭望塔时被钢筋划的,现在已经结了浅粉色的痂,像条温顺的小蛇。
“赵哥,这边的棚柱有点歪!”几个孩子举着木杆喊,声音混着雨声脆生生的。
赵野抬头,看见最东边的大棚被风吹得晃悠,塑料布“哗啦啦”拍打着支架,像是随时会被掀飞。他抄起旁边的铁锹,往泥里狠狠一插,稳住摇晃的棚柱:“拿绳子来!绕三圈再打结,记住要勒紧,不然风一吹又松了。”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递绳子,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想把绳子抛到赵野手里,却没站稳,“啪”地摔在泥里,手里的糖纸星星撒了一地。她刚要哭,赵野突然蹲下来,用沾着泥的手指捡起一颗星星:“这颗最亮,像小宇画的太阳。”
小姑娘顿时忘了哭,指着赵野的疤:“赵哥,你的疤会疼吗?我奶奶说,疼的时候吹一吹就不疼了。”
赵野笑了,把星星塞回她手里:“早就不疼了。你看这向日葵,刚发芽时被虫子咬,被暴雨淋,现在不也长得好好的?”他指着田里的幼苗,雨水顺着叶片往下淌,在泥里砸出小小的坑,“它们呀,比我们能扛多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基地门口,周明摇下车窗喊:“赵野!带孩子们来搬东西!”
车斗里堆着满满的箱子,打开一看,全是崭新的图书和文具,还有些向日葵种子——包装上印着“巨人二号”,比去年的品种更高大。“这是阿珍托人从南方寄的,”周明擦着眼镜上的雨珠,“她说海边的向日葵开了,特意留了最好的种子,让我们种在瞭望塔旁边。”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搬箱子,有个小男孩突然指着天空喊:“彩虹!”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在向日葵田上空,一头连着瞭望塔,一头扎进海里。赵野抬头望着,突然想起周明爸的话:“彩虹是桥,一边连着土地,一边连着海,走散的人顺着桥走,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赵哥,周明哥说要在瞭望塔上装个风车!”孩子们举着图纸跑过来,纸上画着个巨大的兔子风车,叶片上缀着糖纸星星,“他说风一吹,星星就会亮,像小宇的眼睛。”
赵野接过图纸,指尖抚过风车的轮廓——那是小宇失踪前画的最后一张画,当时他还笑这兔子的耳朵歪歪扭扭,现在看来,倒是比任何完美的图案都要生动。“好,”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等天晴了,我们就动手装。”
周明在旁边整理种子,突然喊:“赵野,你看这个!”
是个旧笔记本,封面上画着艘歪歪扭扭的船,正是小宇画的星兔号。翻开第一页,有行稚嫩的字:“我要和赵野哥一起开船,去海的尽头找爸爸。”下面贴着片向日葵花瓣,已经泛黄,却还带着淡淡的香。
赵野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小宇失踪那天,手里攥着半块向日葵形状的饼干,饼干上的糖霜都化了,黏在掌心。当时他以为是孩子调皮跑丢了,直到在海边发现这笔记本,才知道那孩子是想驾着自己做的纸船,去寻找从未见过的爸爸。
“会找到的。”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珍说,海边的渔民看到过个小男孩,总在码头画船,画的星兔号和小宇的一模一样。等向日葵开花了,我们就去找他,带着这笔记本,他一定能认出来。”
赵野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块旧怀表,是小宇的,表盖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野”字——是小宇用锥子扎的,说这样“赵哥就不会把我忘了”。
“赵哥!快来!周明哥带了糖!”孩子们举着糖纸跑来,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把星星。
赵野笑着走过去,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向日葵的清香——是老周烤的饼干味,是小宇口袋里的糖霜味,是所有被小心收藏的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地漫了上来。
瞭望塔的风车很快就装好了。风一吹,兔子叶片转得飞快,糖纸星星反射着阳光,在向日葵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无数双眼睛在眨。赵野每天都会带着孩子们来浇水,看着幼苗一点点长高,心里清楚,这些向日葵不仅是花,是希望,是等待,更是一个个未完待续的约定。
有天傍晚,他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突然发现远处的浪尖上有个小小的身影,正驾着艘纸船往岸边漂。纸船上插着根向日葵杆,杆顶的花盘在风中摇晃,像个小小的太阳。
赵野突然笑了,转身往塔下跑,怀里的笔记本硌着心口,暖烘烘的。他知道,是向日葵开花的季节了,那些走散的人,顺着花盘指引的方向,很快就要回来了。
田埂上的孩子们在唱歌,唱的是周明写的歌:“向日葵的花盘朝着光,走散的孩子朝着家,风带着糖纸飞呀飞,我们等你在灯塔……”歌声顺着风飘远,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温柔得像场永远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