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田的星星灯亮了整整三天,像撒在绿海里的碎钻。小宇每天清晨都会蹲在田埂上,把捡到的糖纸折成星星,塞进一个玻璃罐里——有草莓味的、薄荷味的,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都是这几天大家给他的“见面礼”。
“赵野哥,你看这个!”他举着一颗用金色糖纸折的星星,阳光透过糖纸,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不像灯塔上的光?”
赵野正在给向日葵修枝,闻言直起身,额角的汗珠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看着那颗星星,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小宇也是这样举着颗糖纸星星,说要送给即将出海的爸爸:“爸爸说,海上的星星会眨眼,糖纸星星不会,这样他就不会想我想到哭了。”
那时的玻璃罐还很空,如今却快要装满了。小宇数着罐子里的星星,突然歪头问:“赵野哥,我爸爸……他还会回来吗?”
赵野的手顿了顿,修枝剪在半空停了片刻。他想起那封从未拆开的信——是小宇爸爸托人捎回来的,信封上沾着海盐的痕迹,邮票盖着陌生港口的邮戳,他一直没敢拆开,怕里面藏着让人难过的消息。
“会的。”赵野摸了摸小宇的头,“等这罐星星装满,他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夏抱着一摞书走过来,书脊上印着“海洋生物图鉴”“航海日志解读”,都是她从基地图书馆借来的。“小宇,想不想知道爸爸可能去过哪些地方?”她把书放在田埂上,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一张彩色插图,“你看这颗岛,上面长满了面包树,据说果实熟了能当主食,你爸爸的信里提到过这里呢。”
小宇的眼睛亮了:“真的?信里还说什么了?”
林夏的目光落在赵野身上,带着一丝询问。赵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边角已经磨圆,上面的字迹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但“吾儿小宇亲启”几个字依然清晰。
“其实……这封信,是给你的。”他把信封递给小宇,指尖有些发颤,“之前没给你,是怕……”
“怕里面写着爸爸不回来了吗?”小宇接过信封,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玻璃,“赵野哥,我不怕了。岛上的老爷爷说,心里的风是骗不了人的,我总觉得,爸爸就在附近。”
他坐在向日葵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粗糙的牛皮纸,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海风的气息:
“小宇吾儿:
见字如面。爸爸在赤道附近的小岛停船,这里的星星低得像伸手就能摸到,和你折的糖纸星星不一样,它们会跑,跟着船尾的浪花跑。
昨天救了一只受伤的信天翁,翅膀上缠着块碎布,上面有你的名字——是你去年系在风筝上的那块吧?原来它飘到了海上。爸爸把碎布缝在了帆上,这样就像你在陪着我一样。
基地的向日葵该开花了吧?记得替我给赵野带句话,他种的向日葵种子真管用,在岛上撒了一把,居然长出了小苗,像你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样子。
等这阵洋流转向,爸爸就返航。归航时会带一罐岛上的星沙,比糖纸星星亮,还能种出会发光的花——这是船长说的,他从不骗人。
勿念,盼归。
父字”
小宇读着读着,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突然跳起来,指着玻璃罐里的星星:“赵野哥!爸爸没骗我!他记得向日葵!他还捡到了我的碎布!”
林夏蹲下来,帮他擦掉眼泪:“你看,信里说星沙能种出会发光的花,我们要不要试试?”
“要!”小宇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我们现在就去翻土,种在向日葵旁边,等爸爸回来,就能看到花了!”
赵野看着他跑向工具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五年的石头落了地。林夏递给他一颗糖纸星星:“其实我早就偷偷看过信了。”她笑着说,“怕你不敢给小宇,就先确认了没有‘坏消息’。”
赵野接过星星,阳光透过糖纸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小宇爸爸临走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笑着说:“等我回来,带你们去看真正的星星海。”
“走,去帮小宇翻土。”赵野把星星放进玻璃罐,罐子已经快满了,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星星挤在一起,像一罐会发光的希望。
田埂上,小宇正用小铲子挖着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赵野和林夏拿起锄头,泥土在锄头下翻涌,混着向日葵的清香和淡淡的海盐味——那是远方的风,带着归航的消息,悄悄吹进了这片向日葵田。
玻璃罐被放在田埂边,阳光照进去,星星们像是活了过来,在罐子里轻轻摇晃。小宇时不时跑过去看一眼,仿佛多看几眼,就能快点装满,快点等来爸爸的船。
而那封信,被小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会读一遍,直到能背下来。他说,这样爸爸在梦里就能听见他背信的声音,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傍晚时,苏晴带着一群孩子来送糖纸,有水果硬糖的、牛奶糖的,还有进口巧克力的金箔纸。孩子们围在玻璃罐旁,比赛谁折的星星最亮,小宇举着爸爸的信,给大家讲岛上的面包树和信天翁,讲得眉飞色舞,仿佛他亲自去过一样。
赵野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林夏为什么说“信是给小宇的勇气”。有些等待之所以不苦,是因为心里的光没灭——可能是一罐糖纸星星,可能是一封未拆的信,也可能是孩子嘴里“会发光的花”。
夜色渐浓,星星灯再次亮起,玻璃罐里的糖纸星星在灯光下闪闪烁烁,和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小宇数着星星,突然说:“还差三颗就满了。”
赵野笑着拿起一张新糖纸:“不急,我们慢慢等。”
因为他知道,当最后一颗星星放进罐子时,远方的船,一定已经扬起了归航的帆。而那些藏在糖纸里的期待,那些写在信里的牵挂,终将随着海风,落在向日葵田的泥土里,长出比星星更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