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被动了。
  这个发现让虚竹整整一天心神不宁。
  他反复回想自己最后一次放回册子的所在:书架最高层,靠墙角,第三排与第四排之间,书脊朝里。这处极隐蔽,寻常打扫根本挨不着。可今日他去扫地,册子却到了墙角那头,第四排与第五排之间,书脊朝外。
  差了半排书架的位子,书脊的朝向也反了。
  这不是扫地时无意碰的。有人专程寻出这本册子,翻看了,再放回一个差不多的位子,可到底差了那么一点。
  是谁?
  方丈玄慈?当年他从石室取走经文,留下非凡间武学的话,最可能知道这本册子的底细。可方丈日理万机,会亲自来藏经阁翻一本积灰的旧册子吗?
  戒律院?净明向戒律院告了虚竹行迹鬼祟,戒律院兴许在查他的当口,把藏经阁也翻过一遍?可戒律院搜藏经阁,须得方丈点头,动静不会这样小。
  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虚竹不知那老者是谁,可有一点是定的:那人在寺里的地位不低。净明称他,可他不是净明的正牌师父慧通,净明说的是师父上头的人。一个能
  少林寺到了这个份上的人,不多。方丈玄慈,达摩院首座,戒律院首座,罗汉堂首座,这是寺里最高的一层。再往下,就是慧字辈的教习和首座弟子。
  可还有一个存在,虚竹从故事里知道,却一直没遇见的。
  扫地僧。
  故事里隐居在藏经阁的绝顶高手,一个在寺里待了几十年、无人晓得深浅的神秘人物。若说有人在这楼里默默瞧着一切,最像的便是他。
  可虚竹拿不准这方天地里到底有没有这号人。故事只能作参考,当不得真,万一这世界偏了呢?
  不管是谁,虚竹拿定了一个主意:暂停研读那本册子。
  不是不要了,是缓一缓。在弄明白是谁在打那册子的主意之前,沾它一下都是凶险。前半部分他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凭已有的道理接着参,不必再翻原书。
  把凶险压到最低,这是多活一世的规矩。
  撂下研读,虚竹把全副心力都搁到了韦陀掌上。
  白日跟慧觉学掌,入夜在后山练功。易筋经残篇的道理已经揉进了他的劲力里,韦陀掌的进境比预想快了不少。第十二式韦陀降魔,已能打出七成劲,整路掌法正朝着大步走。
  慧觉对他的进境很满意。可有一日练功罢,慧觉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虚竹,你知道练武的人最怕什么吗?
  怕打不过对手?
  不是。慧觉摇头,最怕的,是只知道藏,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露。
  虚竹一愣。
  藏拙是好事,可藏久了,就成了缩头乌龟。慧觉的目光锐利,你近来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虚竹沉默了一下。慧觉的眼里果然揉不得沙子,他这两日的紧绷,对方全看在眼里。
  有一些……麻烦。虚竹斟酌着措辞。
  净明?
  虚竹没接话,算是认了。
  净明背后有人,我知道。慧觉的语气出奇地平淡,慧通那人,本事不大,可会攀关系。他上头有人罩着,净明才敢在下院横行。
  师父知道是谁吗?
  知道又怎样?慧觉哼了一声,少林寺的水深着呢。有些事我能替你挡,有些事我挡不了。你自家的麻烦,终归要你自家了。
  他拍了拍虚竹的肩。
  可我可以送你一句话:收敛锋芒,不代表束手待毙。该出手时就出手,别等人家把刀架到你脖子上,才想起反抗。
  虚竹心头一动。
  慧觉这是在点他:恰当的当口,可以反手收拾净明,不必一味忍。可的尺度,得他自己拿捏。
  弟子明白了。
  嗯,去吧。慧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添了一句,对了,下个月的考校,你好好备着。到时候别给我丢人。
  考校。
  虚竹回僧舍,盘膝坐下,理一理头绪。
  净明的三板斧:戒律院告状,上院弟子挑衅,散播谣言。前两招已叫他化解了,戒律院没搜着证据,净远的挑衅也成了一出闹剧。第三招谣言还在传,可效力有限。虚竹在寺里本就没多少存在感,谣言传着传着,也就没人上心了。
  可净明背后那个苍老的声音,才是真正的隐患。那人还没出手,至少没明着出手。他躲在暗处看,等虚竹露破绽。
  虚竹得把那人找出来。
  可他手里的消息太少。那夜净明的低语是他唯一的线头:苍老的声音,威严的口气,能使唤慧通,叫净明虚竹。这几条指的路子太宽,够不着准处。
  先撂一撂。把手头的事办好:韦陀掌,考校,内力突破。
  深夜,后山。
  虚竹在大石上打了一套韦陀掌。十二式依次展开,掌风呼呼,在松林间荡开。劲力从脚底涌起,经腰腹漫到掌心,拢成漩涡,一掌比一掌顺,一掌比一掌凝。
  打到第十二式韦陀降魔时,他觉出了什么。
  不是刻意去寻,是自然而然。那个三者合一的当口又来了。身子、呼吸、念头,严丝合缝,拳意如水银泻地,无滞无碍。
  然后,精神力来了。
  这一回,没有半分挣扎,没有半点试探。精神力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自自然然、轻轻柔柔地落了下来。
  内视。
  他见了自己的体内。
  经脉纤毫毕现,内力如温热的溪流缓缓淌着。比上一回更清,不止主干经脉,连许多细小的枝脉都能隐隐瞧见。
  他立刻把心思聚向丹田。
  那丝冰冷还在。
  沉睡在内力海洋的最深处,被层层裹着,安安静静,像深水底下一枚卵石。可和上回不同的是,它的清楚了。上回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亮点,这一回能看出它约有指甲盖大小,是不规则的椭圆,表面浮着极淡的……纹路?
  像是有什么纹样刻在它皮上。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由某种纹样凝成的。
  虚竹没有伸手去碰。上一回的教训够深了。他只是,拿精神力静静地瞧。
  三息。
  内视撑了三息便散了。比上回长出一倍,可还是太短。
  虚竹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
  三回了。头一回一瞬,第二回一瞬,这一回三息。精神力在变强,至少是在变稳。虽说离自家使唤还差得远,可这势头是好的。
  他如今能坐实三件事。
  其一,精神力是真的,回回都灵,不是幻觉。
  其二,精神力每回现身,都伴着那个当口,身子、呼吸、念头三者合一。
  其三,那丝冰冷在丹田深处,有纹,有,它不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实实在在的一件东西。
  这个发现教他又欢喜又困惑。那丝冰冷是什么?为何会在他丹田里?是虚竹原身就带着的,还是穿越时捎来的?它皮上的纹又是什么讲究?
  太多疑问,太少答案。
  可至少,路是对的。精神力在长,内视在延,那丝冰冷的眉目在一点点清楚起来。只要照这样走下去,总有把它看全的一日。
  虚竹站起身,在月光下又打了一套韦陀掌。
  这一回,每一掌拍出,掌心的漩涡都比以往更凝。不是内力添了,是他对自家身子懂得更深了。精神力的内视叫他瞧清了经脉的真走向,劲力过处,自然更准。
  武学与精神力,正以一种他料想不到的路子互相成全。
  月光如水,松涛阵阵。
  虚竹的身影在大石上一遍一遍演着韦陀掌,像一个不知倦的苦行僧。
  而在他瞧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透过藏经阁二楼的窗棂,默默望着后山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放下手里的茶杯,苍老的面容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意思。他低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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