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后的第三天,净明动手了。
不是背后使绊子那种小动作,是正面的、赤裸裸的暴力围堵。
那天虚竹巡夜。子时刚过,他提着灯笼沿着下院廊道往中院方向走。夜风凉飕飕的,灯笼的火光在风里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走到下院与中院交界的月洞门时,三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净明站在中间,左右各一个跟班,都是下院的壮实僧人,练过几年罗汉拳,是净明忠实的打手。
虚竹。净明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阴冷。
虚竹停下脚步,灯笼举在身前。灯光照亮了净明的脸,那张脸上有考校失利的屈辱,有积压已久的嫉恨,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管不顾的疯狂。
净明师兄,虚竹的声音很平静,这么晚了还不睡?
少跟我装!净明一步上前,考校上你故意让我出丑!
虚竹一愣。
我让你出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踩过我的脚!净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一个月前在练武场,你的时候踩了我的右脚,从那之后我的脚踝就一直不对劲!你故意的!
虚竹心中一动。
净明猜到了?不可能。那一的落点极隐蔽,连医僧都查不出端倪。净明多半是脚踝的毛病越来越重,加上考校失利的火气没处发,胡乱找一个替罪羊。
净明师兄,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虚竹继续装傻。
听不懂?净明冷笑一声,那就让你长长记性!
他一拳打来,罗汉拳第五式冲拳,全力而出。三流中阶的内力灌在拳面上,带着呼呼的风声。
左右两个跟班同时包抄,一左一右夹击过来。
三打一。
虚竹的瞳孔微缩。
净明是三流中阶,两个跟班大约三流初阶。三个人同时上,若他真的只有三流初阶的内力,确实危险。
可虚竹不是普通的三流初阶。
他没有退。
灯笼往地上一丢,双手抬起,韦陀掌起手式。
净明的拳头先到。虚竹侧身避开拳锋,同时右掌拍出,韦陀掌第二式金刚护法,掌缘切在净明的小臂上。力量不大,可的劲力在净明的前臂肌肉里震了一下,那条手臂会酸麻一夜,明天握拳都没力气。
净明倒吸一口凉气,右臂猛地一软。
左侧跟班扑来,虚竹矮身闪过,顺手一掌推在他胸口。不是韦陀掌,是罗汉拳的推山式,力量直来直去,推得那人踉跄后退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右侧跟班从后面拦腰抱住虚竹。虚竹肘尖一点他太阳穴,收着力道,只让他松手。那人一声,捂着太阳穴蹲了下去。
前后不过五个呼吸,三个人全没了还手之力。
虚竹站在原地,呼吸平稳,衣衫未乱。
净明捂着右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净明师兄,虚竹蹲下身,捡起灯笼,灯火还亮着,我不想跟人打架。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回你的僧舍,我巡我的夜。
可要是还有下次,虚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唯唯诺诺的腔调,是一种冷静的、带着几分凉意的低声,我不会只让你们酸麻一夜。
净明的身子一僵。
月光下,虚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灯笼拉得很长。净明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个他从来瞧不起的杂役僧,此刻的眼神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你……你等着!净明扔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两个跟班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虚竹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不想走到这一步。净明虽说混账,可也不至于废了他,手臂酸麻一夜,明天就好。两个跟班更没什么大碍。但这一场冲突过后,他和净明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更麻烦的是,净明一定会去找慧通,甚至去找玄澄告状。
虚竹打了我!他偷学武功!他踩了我的脚!
这些话无论真假,都会招来玄澄的注意。一个退隐的老僧若以正式的名头介入下院弟子的纠纷,那就不是虚竹应付得过来的了。
他得提前做点准备。
第二天一早,虚竹去找了慧觉。
师父,昨晚净明带人堵我。
慧觉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一冷。伤了没有?
没有。弟子把他打发了。
怎么打的?
韦陀掌。
慧觉沉默了一下。用了几成力?
三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慧觉叹了口气。
净明一定会去找慧通。慧通会去找玄澄。
师父也知道玄澄?
整个少林寺,谁不知道玄澄?慧觉的语气有些复杂,二十多年前,他是少林寺武功最高的慧字辈僧人,差一步就能踏进绝顶。达摩院首座当年亲口说过,此人有望化境。可惜走火入魔,一身功力毁了大半,退隐达摩院,再不出来。
他为什么盯着弟子?
慧觉看了虚竹一眼,目光深沉。
你觉得呢?
虚竹想了想。因为弟子在藏经阁看了一本不该看的册子?
慧觉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知道?
弟子猜的。那本册子有人动过,不是随手翻的,是仔细看过的。弟子在藏经阁扫地,平日里除了看守的老僧,没有旁人。可册子偏偏被动了,说明有人在弟子不在的时候来过。能在藏经阁出入自如、又不被看守老僧拦下的,辈分不会低。
慧觉的目光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你的脑子很好使。他说,可脑子好使,不等于能解开这局。玄澄若真盯上你,怕是连我也拦不住。
弟子想请师父拿个主意。
挡不了。慧觉直言不讳,玄澄虽然退隐了,辈分在那里。他若以达摩院的名义请戒律院查你,连方丈都不好驳他的面子。
虚竹沉默了。
所以你得自己想个法子。慧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虚竹,我能做的,是在罗汉堂这一层给你撑腰。你是我慧觉的弟子,只要你没犯寺规,谁也不能无缘无故动你。
弟子没有偷学。虚竹说,弟子只是扫地时看到了一本册子。
你看到了什么?
虚竹斟酌了一下。一本很旧的册子,前半是易筋经的内容,后半是看不懂的文字。弟子翻了翻就放回去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慧觉转过身,看着虚竹的眼睛。虚竹坦然回视,没有闪躲。
半晌,慧觉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他拍了拍虚竹的肩。记住,在少林寺,最要紧的不是武功高低,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的聪明用在正道上,前途不可限量。可若用在歪路上。
他没说下去,意思却明白。
弟子明白。
虚竹离开罗汉堂时,心思已经在飞快转动。
慧觉能给他撑腰,却撑不住玄澄。他需要一个更高的靠山,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玄澄投鼠忌器的人物。
方丈玄慈?
那天在藏经阁,玄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修行。那一眼的意味他至今没琢磨透。方丈对他,是上心,是警告,还是随口一句?
若能让方丈晓得他的悟性,一个悟性极高的弟子,方丈会不会主动护着?
可怎么让方丈晓得?径直去找方丈演一场武功?太唐突了,八成适得其反。一个下院杂役僧主动登方丈的门,本身就是破格的事。
还是等。等一个自然的时机。
回到僧舍,虚竹盘膝运功。丹田里的内力微微涌动,三流中阶的壁障已薄如蝉翼,再过几天就能捅破。
快了。
他得再快些。少林寺这潭水深得很,弱者连自保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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