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夜色里开了快二十分钟了。
陈远坐在后排，张秀娥靠在他肩膀上，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呆滞。
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楼变矮了，树变多了。
路两边开始出现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隔一段就有一盏灯，白惨惨的，照得墙上那些碎玻璃碴子一闪一闪的。
车最终拐进了一条巷子，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了下来。门头上挂着几个白底黑字——深城第二看守所。
陈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铁门很高，得有四五米，上头缠着铁丝网，墙角有个岗亭，里头坐着个穿制服的人。
围墙往后延伸，看不见头。
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蔫蔫的，跟这地方一样，死气沉沉的。
陈远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还是看错了赵建国，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社会给自己上的第一课，来得可真快啊！
他上学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听村里人说过什么官商勾结、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时候听着，陈远觉得那是电视里的事，跟他没关系。
现在终于知道了，不但跟自己有关系，而且关系大了去了！
王大海认识那个姓刘的警察，姓刘的帮他们说了话，然后他们就被送进了看守所。
陈远扭头看了一眼张秀娥。
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神呆滞，就盯着前座靠背上的某个地方。
脸上的泪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妆全花了，眼窝底下青黑一片。
手被他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陈远心里堵得慌！
看来娥子姐在深城待了七八年，肯定没少受苦、受气。
她被王大海欺负，被李艳算计，都忍了下来，就是为了这份工作，为了几千块钱。
可现在呢？工作没了，人也进来了。
他侧过头，嘴凑到张秀娥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娥子姐，别怕。有我呢。”
张秀娥没动，也没吭声。但她在陈远手心里的手指头，轻轻勾了一下。
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警察，二十三四岁，脸圆圆的，正靠着窗户打瞌睡。听见陈远说话，睁开眼睛，扭头看了他一眼。
“别说话！”警察声音不大，但语气挺硬，“老实点！”
张秀娥被他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肩膀缩起来，往陈远怀里又靠了靠。
陈远看了那警察一眼，没吭声。
警察也上下打量他，突然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半截被烟熏黄的牙。
“你小子挺能打啊？”
“两个人，让你一个人干趴下了。那个胖子的膝盖上扎了一堆玻璃碴子，那个瘦子的鼻子差点让你打歪了。你这小身板，看不出来啊。”
副驾驶上的警察也扭过头来，就是之前在酒店里帮王大海说话的刘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也往上翘着。
“那个女的也不赖。把人脑袋开了瓢，血糊了一脸，看着挺吓人。”
他说完，跟陈远身旁的警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出了声。
陈远和张秀娥都没吭声。
陈远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头那扇大铁门。门还是关着的，岗亭里那个人在打电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实在不想跟这两个警察说话。一个在酒店里帮王大海说话，一个在这儿拿他们当笑话看。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张秀娥也是一样。她靠在陈远怀里，闭着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心里难受，张秀娥扭头看了一眼陈远，眼泪又下来了。
都怪自己！
是她把陈远从村里带出来的，说要带他来深城打工，说让他过好日子。结果呢？
工作没找着，先把他自己搭进去了。
张秀娥握住陈远的手，微微使劲。
陈远感觉到后低头看她，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
他对着娥子姐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说，我知道。摇头是说，我不怪你。
陈远又把张秀娥搂进怀里，搂得比刚才更紧了。
说实在的，他并不是很害怕。
打伤人了，赔钱就是了。要是赔不起，坐牢也行，反正人是他打的，跟他娥子姐没关系。
而且自己下手有分寸，王大海和孙德明看着惨，其实都是皮外伤。
铁门慢慢打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警车开了进去，里头是一个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车。对面是一栋楼，灰色的，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楼门口亮着灯，白惨惨的，照得地上那些黄线白线清清楚楚。
车门开了。
“下来。”刘明站在门口，冲他们招手。
陈远先下车，转身把张秀娥扶了下来。她有点腿软，站不稳，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住。
两个人被带进楼里。走廊很长，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照得整个走廊白花花的，直晃眼睛。
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铁门，门上开着个小窗口，有的窗口后面有眼睛，一闪就没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像消毒水，又像霉味，还混着一股子馊味儿。陈远吸了一口，喉咙发紧。
走到走廊尽头，刘明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一间办公室。
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台灯，一个保温杯。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什么字，陈远没看清。
“坐。”刘明指了指椅子。
陈远和张秀娥坐下来。刘明坐到桌子对面，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又从一个抽屉里掏出个本子，翻开来。
“姓名。”
“陈远。”
“年龄。”
“十八。”
“住址。”
“坡头村。”
刘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深城的住址。”
陈远愣了一下：“刚来，还没固定住址。跟人合租的，在……”
他报了张秀娥租房的地址。刘明记了下来，又问张秀娥。张秀娥声音很小，跟蚊子似的，报了同样的地址。
刘明又问了一大串问题——身份证号、手机号、工作单位、来深城多长时间了。
问完这些，他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俩。
“说说吧，今晚怎么回事。”
陈远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说。
娥子姐带他来深城找工作，王大海是娥子姐的经理，他逼娥子姐去陪客户吃饭，三人还合伙灌她酒，把她从包厢拖到房间，然后那个姓孙的要糟蹋她。
他说一句，刘明在本子上记一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写。
陈远说完了，刘明又看向张秀娥：“你呢？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秀娥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刘明把本子合上，站了起来。
“行了，今晚就先这样。你们俩今晚先在这儿待着，明天再做进一步处理。”
他走到门口，叫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
男的对陈远说：“跟我走。”女的对张秀娥说：“你跟我来。”
张秀娥站起身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陈远赶紧扶住她：“娥子姐。”
张秀娥抓着他的手不撒开。她抬头看着陈远，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没事的。”陈远拍了拍娥子姐的手背，“明天就好了。”
张秀娥使劲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
女警察走过来，轻轻拉开她的手。
“走吧。”她的声音比刘明柔和多了，“今晚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张秀娥被拉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远。”
“嗯。”
“对不起。”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娥子姐，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张秀娥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她被女警察扶着，慢慢消失在了走廊那头。
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