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赵建国。
“你爸最近怎么样?”
“我爸挺好的,每天就跟村里的几个老兄弟打打麻将,输个十块八块的,回来跟我妈报账说赢了五十。”
陈德生的嘴角扯了一下,“老赵这个人,当年就爱吹牛。”
赵建国也跟着笑。
他爸赵铁柱,跟陈德生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当年一起从老家出来,一起在深城码头扛大包,一起被人欺负,一起拎着棍子打回去。
洪兴这两个字,就是他们几个老兄弟一起起的。
“铁柱比我有福气。”
陈德生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声音也低了下去。
“当年我们几个老兄弟从全国各地过来深城讨生活,码头上扛包,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块钱,还被本地帮派欺负。后来我们几个凑了一块二毛钱,买了三瓶啤酒,在出租屋里拜了把子,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洪兴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话赵建国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但没想到陈德生也会说这些。这有点出乎他的意外,他一向都是更愿意往前看的。
“一路坎坷啊!”
“铁柱最能打,每次都是他冲到最前头。有一回我们被对方堵在了巷子里,他一个人打四个,让我带着弟兄们先撤。等我们回去找他,他躺在地上,身上挨了七刀,血把整条巷子都染红了。送到医院,大夫说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赵建国的鼻子有点酸。
“后来生意做大了,洗白了,日子好过了。”
“你爸却说要回老家。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妈,让她担心了一辈子,现在日子好了,他想回去陪她。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安生日子。”
陈德生说着,声音有点哑。
“我当时很生气。我骂他,我说当年那么难我们都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你倒要走了?你走了,我找谁喝酒去?找谁说心里话去?”
他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眼睛。
“可现在我明白了,你爸做得对!他这辈子,值了。有老婆,有儿子,回了老家还有一帮老兄弟陪着打麻将。我替他高兴。”
赵建国看着陈德生,眼眶也有点热。
这个在深城呼风唤雨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静静坐在沙发上,追忆起往昔岁月,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伯父。”赵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也别想太多。您现在身体好着呢,景深他——”
“别提那小子!”陈德生摆摆手,但语气没刚才那么硬了,“提了他我就来气。”
赵建国笑了一下,没再说。
陈德生又闭上眼,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水晶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突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雷震!”
门口立刻传来动静。
雷震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平日里凶巴巴的脸上堆着笑,跟刚才被训得抬不起头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爷,我在呢。”
陈德生白了他一眼:“你不在门口候着,还能在哪儿?”
雷震嘿嘿笑了两声,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那么大个子,跑起来跟个大狗熊似的,拖鞋啪嗒啪嗒响。站到陈德生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等着吩咐。
“那天车祸路口的监控视频,你手机里有吧?”陈德生问。
“有。”雷震赶紧掏出手机,“我存着呢,高清的。”
“发给建国。让他也帮着找找。”
雷震
“老爷,让建国找?”
“让你发就发,哪儿那么多废话。”陈德生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问问嘛……”
“建国,你微信是这个手机号不?”
赵建国点头:“是。”
“发了啊。”雷震点了发送,又冲赵建国笑了一下,“发过去了,你收一下。”
赵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视频已经在对话框里了,封面是灰蒙蒙的路口,隐约能看见一辆黑色的车翻在地上。
“收到了。”
“建国,你上点心。这个小伙子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他,我这把老骨头就交待在那儿了。”
“伯父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找。把周边路口的监控都调出来,顺着走,应该能找到。”
“嗯。”陈德生点点头,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了下来,“能找到最好。我得好好谢谢人家。”
赵建国又问:“伯父,车祸的事儿,交警那边怎么说?”
陈德生挥了挥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这个你别管。我自己会查。”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陈德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德生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这个他从小就知道。
“伯父,不早了,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陈德生点点头,没留他。
“雷震,送送建国。”
雷震应了一声,跟着赵建国往外走。
两人穿过客厅,走过那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出了大门。
外头的空气比屋里凉多了,带着点草木的湿气。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到车旁边,赵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雷震一眼。
雷震那张脸,在院子里灯光的照射下,看着还是凶巴巴的。
方脸膛,浓眉毛,嘴角往下撇着,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赵建国笑出了声。
雷震瞪他一眼:“笑个屁啊!”
赵建国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
“你和陈景深都不是东西!就因为你俩,我被老爷训了多少回了?今儿个这顿骂,有一半是替你俩挨的!”
赵建国笑得弯了腰,扶着车门直喘气。
“你还笑!”
“陈景深那个王八蛋,一走快二十年,连个电话都不打。老爷每次想他了,就找我出气。”
赵建国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一下眼角:“行行行,都是我俩的错。”
雷震白了他一眼,帮赵建国把车门拉开,突然问了一句:“建国,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赵建国回头看他。
“你爸是混社会的,你从小也在洪兴长大,怎么临了当了警察?”雷震看着他,一脸认真,“你咋想的?”
“人各有志呗。”
雷震盯着赵建国看了两秒,一摆手:“赶紧滚吧,懒得再跟你多说一句了。”
赵建国笑着摇摇头,钻进车里,把车门带上。
车窗降下来,他冲雷震摆摆手:“走了啊。”
雷震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开车慢点。”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赵建国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院子。后视镜里,雷震站在那里,越来越小。
赵建国把车开上大路,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赵建国又想起雷震问的那句话——你咋想的?
他也没咋想。
就是小时候看着陈德生和他爸那些人,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打完这个跑路,跑完回来接着打。
他妈天天哭,他爸天天不回家。后来有一天他爸浑身是血被人抬了回来,他妈跪在地上求他别再干了。
赵建国就想,长大了自己一定不能这样!
后来他考了警校,毕业后被分到派出所,一晃就是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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