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没着急直接挖,而是左右看了看。
周围长满刺槐和野蒿,看样子起码有七八年了。
这证明东西还在,没人来过。
陆长川确认以后,这才解下腰后的开山刀,用两只手握住刀柄,对着杂乱的刺槐窠子横劈竖砍。
带刺的硬枝丫被削断,扔到下风口,不一会儿陆长川就清理出两尺见方的地皮。
他把两管猎枪靠在一旁干燥的石崖边,挽起袖口,蹲下身搬开压在最上层的青石块。
石头边缘生着一层厚绿苔,扣在手里滑腻。
搬掉四五块大石头,下面露出烂泥。
开山刀插进黄泥里,横着切,再顺着刀刃挑出大块泥巴。
挖下去约莫一尺深,刀尖突然撞在一处硬疙瘩上。
“铛!”
陆长川扔下刀,换成双手去刨两边的烂泥。
土块被一把把扯开,露出一口长方形的铁皮箱。
陆长川抓住箱盖两侧,掌心发力往上一扳。
“咔哒。”
箱盖掀了开来。
箱子最上头铺着一层油纸。
常年埋在泥里,油纸早发脆变硬。
但里面的东西还护着好好的。
首先看到的就是十来枚旧铜板。
陆长川捡起一枚,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黄泥。
正面上头刻着“光绪元宝”,当十钱,反面是一条盘龙。
旁边还有几枚“大清铜币”和中间带圆孔的民国开国纪念币。
铜板这种东西在现在并不起眼。
村里小孩踢毽子常拿旧铜板当底托,供销社后头的废品收购站两分钱一斤收废铜烂铁,偶尔也能收到几枚。
所以陆长川毫不尤豫抓起铜板,揣进斜挎包的最里层。
铜板底下,是一卷用粗麻绳扎着的厚纸。
对于这个,陆长川没敢硬扯,而是用指甲挑开绳结,小心翼翼揭开第一张。
这是一张印着洋码子的旧单据。
纸张顶头印着一排英文大字:jardine, matheson and co.。
下面跟着两行小字,地名印着tientsin,天津。
货物一栏手写着英文hides and skins,这代表这堆东西是生皮水獭皮,落款日期是一九四八年十一月。
这是旧社会天津英租界怡和洋行的货运保险单。
陆长川把单据折好放回铁盒,目光落在箱底。
那里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里头的三样东西保护的很好。
第一样,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厚纸。
摊开来看,是香港汇丰银行的定期存单。
抬头储户名用英文和威妥玛拼音写着:chow wai yee,边上附着三个工整的毛笔小楷,周怀义。
金额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港币肆万捌仟元整。
日期是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二日。
第二样,是两张绿色底纹的花纸,尺寸比存单大上一圈。
抬头印着南益橡胶园有限公司记名股票凭证。
持股人同样写着周怀义,认购数量贰千股,右下角盖着公司凸起的红色钢印,旁边是两位董事的花体英文签字。
第三样,是一封全英文书写的委托律师函,抬头是香港维多利亚中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正文内容。
“凡持本委托函、定期存单原件、股票凭证及本人印鉴者,视为周怀义先生之全权委托人或其法定继承人,可代为办理转存、过户、支取及股权转让一切事宜。”
信封里还滚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物件。
陆长川伸手接住。
这是一枚两寸见方的纯铜私章,印面是九叠篆书的四个字:周怀义印。
天津怡和洋行皮货部华帐房周怀义,英租界维多利亚道十二号。
陆长川看着手里的东西,思绪飞快转动。
天津怡和洋行是当年数一数二的大买办机构,专做华北内地的皮毛、大豆和棉花出口。
华帐房在洋行内部,就是总揽银钱出入的华人总买办,手里过手的资金每天都是成箱的现大洋。
一九四八年深秋,天津解放的前昔,怡和洋行把所有资产全数打包南迁转移到了香港。
周怀义作为皮货部的大帐房,带着多年积蓄随船南逃。
野狼背这片山就连着天津那边,是当年是逃难躲兵灾的必经之路。
周怀义走到这里,大概率是遇到了当时的溃兵打劫,没有办法,只能把最紧要的资产埋在这儿,指望日后有了空再折返回来取。
但看情况他终究没能回来。
所以这些东西,这一埋,再次出现就是二十七年以后。
“四万八千港币,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普通人都要眼红的数目,也是普通人挣不来的。”
“再加之这些集上南益橡胶园的两千股原始股。”
“等到九十年代东南亚经济腾飞,橡胶价格暴涨,市值起码要翻上十倍。”
陆长川的手指按在铜印章上,喃喃自语。
“这笔钱能用,但不是现在。”
“眼下一九七五年,阶级斗争抓得正紧。”
“拿着一张英资银行的港币存单去公社信用社或者县城人民银行,柜台人员非但不会兑钱,转头还会说我是敌特分子或者潜伏特务。”
“我可不想被民兵人捆起来送去农场。”
“股票更不用提。”
“在眼下,持有资本主义公司的记名股票,那就是里通外国、走资派的现行铁证。”
“所以只能等着。”
等到一九七八年底开完大会,风向变了。
等到一九七九年中国银行重新开办海外资产托收业务。
等到特区成立,外汇管制松动。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拿着这套齐全的凭证。
通过中国银行联系香港律师楼做遗产代办托收,就能把这笔巨款转到内地。
“那时候,这笔钱就是我南下做生意、办厂子、在省城买地皮的激活本钱。”
陆长川做了决定,将存单、股票、委托信和私章重新收好,把箱子抱起来。
黄泥被重新填回去。
砍断的刺槐枝条被他捡回来,胡乱插在周围,伪装成原本荒败杂乱的模样。
做完这些,陆长川才转身离开。
秋天的太阳落得快,林子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寒气从枯叶底下升起来。
肚子适时发出咕噜一声抗议。
折腾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发财的远景得等到几年后,眼下最实在的,是得把今晚的饭给解决了,再给沉家姐妹弄点实在的才是真的。”
陆长川端平了手里的双筒猎枪。
他大拇指挑开击锤,掰开枪膛看了一眼两发装好的散弹,底火齐整,撞针没有变形。
咔嚓一声合上枪膛,枪托顶在右肩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