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千层底布鞋踩在松软的松针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前头是一片野刺梨丛。
“扑棱棱!”
两声急促的拍翅膀动静突然打破了林子里的安静。
两只红冠绿颈的七彩山鸡被动静惊动,从草丛里窜了出来,贴着灌木丛往坡上飞。
陆长川身体重心下沉,没有半点尤豫。
猎枪枪口抬起,顺着左边那只迎头飞起的野鸡就是一扣扳机。
“砰!”
老式猎枪喷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左边的大公野鸡惨叫一声没叫出声来,脖子和胸部便被射中,扑通一声摔在干草堆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陆长川左手抓住了枪膛的机关,向下压了一下。
烫手的空弹壳被弹了出来。
他从腰间的弹药包中取出一发新的散弹,装进右边的枪管里,然后反手柄枪膛闭上。
一套动作,熟练无比。
此时,右边那只野鸡已经跑了二十多步,正在拼命地扇动翅膀往密林里钻。
陆长川眼中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枪口向前平移了一下,加之半个身位的提前量。
“砰!”
枪托重重撞在肩窝上。
右边的山鸡在空中突然翻了个身,尾羽上的几根羽毛被打飞出去,整只鸡直接咕噜噜的落进了深刺窠里。
陆长川把猎枪放下,大步向前走去。
两只野鸡都打到了要害之处。
他伸手柄地上的猎物抓起来,掂了掂。
“公社供销社收购站常年收野味,野鸡算山禽,收购价八毛钱一斤。”
“这两只拿去公社,能换三块五到四块钱。”
陆长川微微勾唇,要知道在红星公社,一个壮劳力在地里抢收麦子,干一天满工分才挣七分钱。
“两枪下去就顶得上普通社员两个月的工作量,这不比下地来钱快?”
陆长川从腰间取下一根草绳,将两只野鸡的脚踝绑好之后倒挂在开山刀上。
沿着原来下山的路走到距离窑洞不远处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哗啦啦顺着青石板往下淌。
陆长川将猎枪横在胸前,蹲下身来把手上沾满泥土的地方清洗干净。
他解开腰间的绿军用水壶,浸在水潭里灌水。
正灌着,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水潭边的一片湿烂泥地上。
水洼旁边的稀泥里,印着几个清淅凹陷的足印。
两瓣蹄子分得很开,后头带着两个清淅的悬蹄印记,整个印子比成年黄牛的蹄子还要大上一圈。
边缘的泥土正慢慢地塌陷下去,水洼里的浑水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这是最近才留下的蹄印。
“是野猪!”
陆长川单膝跪地,用手比划了一下蹄印的大小。
有海碗那么粗。
在刑事现场勘查里,足迹的深浅和开合程度可以反映出承重物体的重量。
所以陆长川已经有了估测。
“这头畜生,毛重绝对在三百斤开外,是一头正当壮年的孤山独野猪。”
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老虎,大概就是,成群的狼看见这种老野猪都要绕道走。
陆长川站起身来,顺着泥印的方向向前看去。
距离水潭三步之内的地方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橡树。
一人多高的树干上,原来厚厚的树皮被刮去了许多,露出里面淡白色的木质部分。
断口处还挂着几根钢针似的黑色硬毛,掺杂着黑褐色的树脂。
这是野猪蹭痒,磨皮留下的痕迹。
“常年在松树林里蹭树脂、裹泥巴的野猪,身上的皮硬得跟挂了铁板一样,一般的散弹在三十步开外都打不透它的护甲。”
顺着溪流往上游看去,五十步外的一处灌木乱石滩上,草叶被大片压倒。
几只绿头苍蝇正围着水边的石头嗡嗡打转。
陆长川握紧猎枪,端着枪放轻脚步走过去。
石头底下是一滩没有完全干涸的黑红血迹,旁边的泥滩上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连带着几撮土黄色的毛发。
“这是狍子的毛。”
“估计这头老野猪在附近咬死了一只落单的傻狍子,拖进了这里大快朵颐。”
“食肉尝到了甜头,再加之这里是整片背阴坡唯一没有断流的活水源。”
“今天晚上,或者最迟明天清晨,这头畜生一定会回到这个水潭来喝水洗泥。”
陆长川站在水洼边,远远看向山脚下几公里外的窑洞,都忍不住感叹。
“孙建平运气真不错,昨天那么大的动静没碰到这头野猪去窑洞那边。”
“不然,他指定出事儿。”
但似乎上辈子,他也没遇到。
所以还是运气好啊。
陆长川摇摇头,收起自己的心思。
眼下重要的是,怎么猎了这头野猪。
“不过公社供销社收整猪得凭大队证明,手续繁杂,而且按收购标准只给七毛到八毛一斤。”
“但要是弄去县城边上那些私下倒卖的去,不要票的紧俏硬通货野猪肉,一块五一斤都有人抢着要。”
“三百多斤的大野猪,刨去肠肚下水和不能吃的骨头棒子,净肉起码能割下两百四十斤。”
“再加之一副猪下水和猪头,倒腾一下,能稳稳得到三百五十块钱到四百块钱。”
“有了这笔钱,不仅给沉家姐妹盖间遮风挡雨的青砖偏房绰绰有馀,还能让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甚至连我爹娘那边,我要是说自己要娶媳妇,都能直接堵住家里人的嘴。”
陆长川想着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枯叶,将水边的血迹和自己的脚印小心掩盖好。
他退回到老橡树后头,找准了上风口的一处陡坡。
陡坡离水潭约莫二十五步,居高临下,后头有一块凸出的大青石可以藏身。
是个绝佳的伏击点。
十二号双筒猎枪打普通的散弹对付野猪确实吃力。
但若是把弹壳里的细铅砂倒出来,换成自铸的三颗大铅丸,再多加半钱黑火药。
在二十步之内迎头击发,就算是铁打的野猪脑壳,也能掀掉半个天灵盖。
不过今天是不行了,得回去准备重弹头。
陆长川记牢了周遭的地形,把两只野鸡往背上一甩,迈开大步,顺着山脊朝山脚下的村落走去。
此时太阳彻底落到了西山后头,红星公社青龙大队的烟囱里,升起了一道道蓝色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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