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着陆长川,嘴角撇了撇。
“神经病吧你?我认识你吗?”
他真觉的眼前的人莫明其妙。
“而且野猪肉?还一块五?你抢钱呢!供销社的家猪肉才七毛八,你跑国营饭店来敲竹杠?”
嘴上骂的凶,老钱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往门板缝里晃,喉结狠狠翻滚了两下。
眼下饭店的台面难撑。
机关领导过来办招待,张嘴就要红烧肉、粉蒸肉。
但后厨却空落落的,上头已经发了两回脾气。
老钱刚想张嘴把价钱往下压到一块钱。
陆长川身子微微前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钱经理,别急着回绝。”
“供销社是有七毛八的肉,但您能批出三十斤的肉票吗?”
“我这三十斤肉,全是带皮硬货,切成小方块下锅,油水足,肉块不缩水。”
“后厨做成高价红烧肉,定八毛钱一份,不卡任何粮票肉票,专门摆给那些长途跑车的跟外地采购员。”
“三十斤肉,切得薄一点,起码能出六十份。”
“一份八毛,收回来四十八块现钱,外加几十斤高价菜的周转流水。”
陆长川目光深邃,语气平稳有力。
“你把公帐抹平,中间这笔利润落进后厨哪个口袋,不用我教您吧?”
老钱喘气的声音猛的粗重起来。
这笔帐......算得太刁钻了。
连他这个管了十年帐务的后勤老油条,都没算得这么透彻!
老钱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嗓门,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五斤,多了我兜不住,风险太大。”
陆长川面不改色,继续忽悠。
“三十斤凑个整,搭您一挂新鲜生野猪肝。”
“爆炒腰肝搭上去,又是两盘能卖上天价的高级菜。”
老钱在原地转磨磨,考虑许久。
油水太厚,实在下不去嘴推脱。
“肉在哪儿呢?!”
老钱猛抬头,显然已经做了决定。
“后门板车上呢。”
“跟我来,动作快点,别被前厅的跑堂看见!”
前后不到十分钟的工夫。
后厨的小台秤上,齐齐码着三块厚实流油的五花肉,底下还压着一挂黑红的鲜猪肝。
老钱抖着手,从后厨抽屉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数出四张大团结,又加之一张五块的炼钢工人。
四十五块现钱,干干净净。
“小伙子,肉好是好,但这事烂在肚子里。”
老钱抱起肉块,推着陆长川就往暗门推搡。
“别走前门,前门有县商业局的干事在那吃早点,顺着胡同拐出去!”
“钱经理放心,规矩我懂。”
陆长川把钱往内襟一塞,扭身跨出后门。
前后算下来,连一个钟头都没耗掉。
整整一百四十斤精肉,车里就剩点边角料了。
陆长海蹲在车辕边上,两条腿软的打晃,手伸在怀里那一沓厚钱,嘴皮子发白。
“老......老二......”
陆长海的声音变了调,眼珠子通红。
“咱咱刚卖了多少?”
陆长川在心底飞快滚了遍数字。
“机械厂六十块,国营饭店四十五块,加之前面零零散散的”
“一共一百九十八块整。”
一百九十八块!
陆长海身子猛晃,一屁股差点墩进泥水坑。
这笔巨款,在青龙大队能平地拔起三间全青砖带瓦的大瓦房,够给兄弟俩说两门顶齐整的亲事!!
他怔怔瞅着身前这神色平稳的二弟,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前那个为了几句重话就闷头生闷气的弟弟,今天站在城里这帮人精面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三言两语就把几百斤肉变成了白花花的钞票。
啥时候,他这么厉害了?
“老二,车上还剩十来斤碎肉和一条大腿,怎么办?”
陆长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大主顾没了,眼下早市也快散场了,街面上没啥人,咱是接着蹲点,还是......”
话音刚落。
巷子那头猛的炸起两声刺耳的铁铃铛响。
“丁铃铃——!!”
两个骼膊肘上套着鲜红布条的粗汉,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转进了巷子口。
骼膊上的红布条上,白漆刷着四个醒目的大字:市场管理。
陆长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的干干净净
市管会抓投机倒把的红袖标!
这要是被逮住,不仅车上的一百多块钱要被全部没收,人还得被关进收容所,按破坏社会主义统购统销的重罪判刑!
“老二......快跑!!”
陆长海嗓子全哑了,扬起手里的烂皮鞭就要朝驴屁股上抽。
“别动,哥!”
陆长川一把按住大哥发抖的手腕。
他不退反进,顺手柄车辕上的脏布条往开山刀上一搭,拍了拍灰布罩衣的下摆,迎着车头大步走了上去。
“同志,辛苦了。”
陆长川稳稳停在两辆大杠跟前,脸上没有半点做贼的虚相,反倒透着一股子坦荡劲儿。
俩红袖标把车脚架一踢,眼光狐疑的在这高大年轻人身上看。
带头那矮个子皱了皱鼻翼,闻到空气里的生肉腥,眼神蹭的扎向大车底下的红水渍。
“干什么的?车上装的什么东西?哪来的血腥味?”
陆长川半句废话都没漏,探手从棉坎肩夹层里摸出个叠的方正的油布包。
“红星公社青龙大队基干民兵证。”
“县林业局颁发的合法猎枪持枪证。”
还有最上面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由民兵队长陆建国亲手签发的出勤证明。
“报告同志,我们是青龙大队民兵连的。”
陆长川脊梁挺的笔直,嗓门亮堂堂的。
“前天夜里,野狼背深山的一头老野猪下山糟塌庄稼,破坏秋收生产。”
“大队民兵连组织进山清剿,我们连夜把这头害兽打了下来。”
矮个子市管员接过证件翻了两眼,脸上的硬气稍稍压下去几分,眉头却还拧着。
“除害归除害,弄到县城里干什么?!”
“公社供销社没有收购站么?!你们这是私自进城倒腾,属于搅乱社会主义统购统销秩序!”
陆长川适时叹了口气,手掌拍了拍板车底下那堆瘪掉的化肥袋子,指了指底下露出半截的生锈镐头。
“同志,底下的苦处您不知道。”
“公社供销社吃整猪,按七毛钱一斤算,还得生生扣掉两成毛头皮肉钱。”
“我们大队的秋收农具全磨损了,化肥指标批下来,大队部帐上一分钱流动资金都没有,全村几百号社员等着化肥下地抢种冬小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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