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指了指车上剩下的那条野猪腿。
“书记跟公社特批的口子,让我们借着拉化肥的公交,把自留肉顺带换点农具修补费。”
“您看,这肉粗皮厚肉,全是大山里的硬货,车上装的还是县农资站的化肥袋子,我们大车待会儿就得开去农资站装货。”
俩市管员凑到板车前翻了翻。
车板上散着十几个印着红星公社抬头的空化肥袋,那条猪腿粗壮扎实,黑毛丛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养的。
矮个子市管员把民兵证和持枪证递还给陆长川,虽然嘴上挑不出大毛病,但还是习惯性地训斥了两句。
“行了行了,证件没问题,但大队自留肉也不能大白天在街口瞎转悠!”
“城里头抓盲流和游商抓得紧,下回处理农副产品,直接去指定的大队代销点,别在胡同口招摇过市,听见没有?”
陆长川两手柄本子接稳,抬手敬了个标准的民兵礼。
“听明白了,多谢同志提点,我们拉上化肥立刻就回!”
两枚红袖标蹬上自行车,晃晃悠悠顺着前头街口骑远了。
冷风打着旋卷进巷子。
陆长海瘫靠在牲口背上,棉袄早被冷汗贴在后背上,胸口起伏的跟风箱似的。
他狠狠抹掉脸上的冷汗,看着神色不变的二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老二你这嘴,真是死人都能给说活了。”
“换成我,刚才那一下,我直接就懵了......”
陆长川把证件揣进贴肉兜,面色平静。。
“这年月,公家名分大过天。”
“只要咱们死咬在集体帐目上,他们也没由头给自己找麻烦,毕竟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谁去干。”
他说完冷不丁的听到一声“咕噜。”
陆长川看过去。
陆长海揉着瘪下去的肚皮,苦笑了两声。
“老二,我饿了。”
陆长川看着大哥,他其实也饿了,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吃饭。
“哥,你身上带着粮票没?!”
陆长海点点头,在衣角翻了半天,摸出两张。
“一斤全国票,咱娘给的,说路上实在走不动了,去买点馒头,顺便还要买点面回去,家里没了。”
陆长川看了眼那一市斤的全国粮票,摇了摇头。
“不够。”
陆长海猛的瞪大眼,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
“一斤还嫌少?!两个馒头,咱俩一人一个,能顶到回家了!”
陆长川没接话,而是牵着驴车,往东边最角落走过去。
那边的避风角落里,摆着一个破旧的木头箱子。
一个扣着破毡帽、留两撇八字胡的老汉正盘腿坐着,跟前摆着三两捆发焦的旱烟叶。
陆长川跨步过去蹲下,随手拿了一撮烟碎闻了闻,小声问。
“大爷,手里有细粮票么?!”
老头掀了掀耷拉的眼皮,虽然没说话,但往身后坍了半截的青砖断墙指了指。
那边正蹲着个着灰布短褂的汉子。
陆长川拍掉膝盖上的白灰,直接走过去,单膝半跪在汉子跟前。
“省粮票,什么价?”
瘦子停下手里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一眼身材结实的陆长川,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省细粮票,一斤两毛五。”
“全国通用的,一斤三毛整,现钱现结,不赊不欠。”
陆长海尾随在后头,听到这价码,喉咙猛的一堵。
粮店里凭票买一斤白面才一毛八分钱,这就要两毛五!
这简真是明抢!
陆长川心里飞快算着帐。
黑市粮票翻上两三倍,是眼下各地不成文的规矩。
换在平时,陆长川也不会傻到去买这些。
但现在不是没办法,你没票就是有钱人家也不卖。
而且他手里刚捏着卖完猪肉的钱,全家要填饱肚子,沉家姐妹那里也需要带东西,所以他立刻做了决定。
“我买二十斤省粮票,你搭三斤全国的。”
“五块六毛钱,行就拿票,不行我找胡同口的张拐子。”
精瘦汉子眼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张拐子是这个小县城里面倒腾票头最大的一个,眼前这生面孔张嘴就抖出对方底细,显然不是第一次买了。
瘦子尤豫了不到两秒,袖筒里的手飞快抽了出来,捏出一小沓油腻发黑的纸片。
“兄弟是个爽快人,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票。
陆长川把五块六递过去,换回来一沓粮票。
有半斤面额的、有一斤的,最底下一张赫然印着醒目的红色字样——全省通用粮票,伍市斤。
陆长海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圆了。
“老二,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陆长川把粮票仔细揣进怀里,站起身,拉紧了衣领。
“刚学的。”
他随意说了一句,开始计划下一步。
肚子里有了钱,怀里有了票。
“该买东西了。”
县国营饭店。
这次他们直接来的正门。
陆长海站在台阶下头,怎么都不肯往前迈。
“老二,咱就在街边花两分钱买个烤红薯,就着凉水啃干饼子得了,进这里头干啥?”
“刚卖给人家赚的钱,这就要再花出去了?”
陆长海扯着弟弟的袖子,嗓子眼发紧。
“不行,哥,肚子里没食,怎么拉几百斤化肥回村?走,少废话。”
陆长川一把拽住大哥的骼膊,直接跨上三级水泥台阶,抬手推开了挂着白纱帘的木门。
堂屋里摆着七八张圆木桌,顶上吊着三叶大铁风扇,呼啦啦转着圈。
这会儿刚过晌午饭点,屋里还坐着两桌人,看行头都是县里机关单位的干部,穿蓝布中山装,胸口插着钢笔,桌上摆着瓷盘子,就着白瓷杯喝小酒。
柜台后头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服务员,两条粗短麻花辫搭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啥?条子拿出来,自个儿看黑板”
服务员嘴里嚼着包谷花,态度冷淡
陆长海局促地把双手往裤缝上贴,连呼吸都收着。
陆长川走上前,从棉坎肩兜里摸出一叠整齐的粮票,连带着几张毛票一起拍在红漆柜台上。
“肉白菜包子来二十个,肉丝面三碗,炒鸡蛋来一盘,再打二两散装白酒。”
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楚。
啪嗒一声。
算盘珠子停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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