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服务员抬起头,眼睛在陆长川那身沾着泥点的灰布褂子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柜台那叠纸片上。
  “你说要多少?”
  “没听懂?”
  陆长川神色平静,把粮票往前推了半寸。
  女服务员嘴角撇了一下,手指在算盘上一阵扒拉,算盘珠子撞得清脆响亮。
  “包子一毛五一个,收一两粮票,二十个三块钱,两斤票。”
  “肉丝面两毛一碗,收三两粮票,三碗六毛钱,九两票。”
  “炒鸡蛋三毛一盘,收一两票。散白酒八分一两,不收票,二两一毛六。”
  她把算盘往陆长川面前一推。
  “一共三斤粮票,四块零六分。先交钱票后给条子。”
  陆长海在后头听得双腿打颤,一把拽死陆长川的骼膊,嘴唇皮直抽搐。
  “三斤粮票?!老二你疯了?!四块多,加之三斤粮票,咱全家半个月的油水细粮全让你一顿造光了!你不过日子了?!”
  “来都来了。”
  陆长川没理会大哥的拉扯,从怀里数出四张大团结边角上撕下来的零钱,连带着整整齐齐的三阶粮票一起推过去。
  女服务员挑起眼皮看了陆长川一眼,利落地把钱票扫进抽屉,扯了三张带红印的小纸条甩在案板上。
  “里头窗口自己端去,包子刚出笼,小心烫。”
  陆长川抓起条子,拖着快要吓瘫的陆长海走到靠墙角的一张方木桌坐下。
  “坐着等,我去端。”
  陆长川转身进了后厨出饭口,没多大工夫,两趟端回来满满当当一桌子硬货。
  两大竹篾筐白花花的大包子,刚出屉,冒着滚滚热气,面皮白白胖胖,顶上的褶子捏得极规整,隐隐能瞧见里头浸透出来的油渍。
  三大碗清亮油汤的肉丝面,上头盖着切得细匀的瘦肉丝和几根脆生生的小油菜,热气直往鼻孔里钻。
  还有一白瓷盘金黄焦香的炒鸡蛋,外加一个小黑土瓷杯装的白干酒。
  陆长海盯着那一桌子白花花油汪汪的吃食,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又擦,就是不敢伸出去。
  “老二......这真是给咱吃的?”
  “不然呢?快吃吧,吃不完带回去给小妹还有爹娘。”
  陆长川把一双竹筷子塞进大哥手里,自己抓起个大包子,张口咬了下去。
  薄皮大馅,发面松软,里头的猪肉白菜馅剁得细碎,肥瘦相间,浓郁的猪油混着大葱花香在嘴里化开,汁水顺着嘴角淌了一手背。
  陆长川嚼了几口咽下肚,胃里瞬间泛起一股扎实的暖意。
  陆长海看弟弟吃了,这才战战兢兢地夹起一个包子,小心翼翼地咬开一小口。
  油水滋进嘴里的瞬间,陆长海整张脸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眼框甚至有些泛红,眼睛笑成了一条窄缝。
  “香......!”
  陆长海一边嚼一边吸溜着嘴唇边的油汁,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比咱娘过年包的年猪饺子还香!白面皮一点酸味都没有,全是肉,全是大肥肉片子!”
  “回头......等我攒够了钱,我也要带你嫂子来吃一次,秀芬这辈子连公社饭馆都没进过。”
  “行,还有爹娘,以后有的是机会。”
  陆长川喝了一口热面汤,语气平淡。
  他吃得极快,三口两口咽下一个大包子,一碗肉丝面连汤带水下了肚,又把二两白干倒进喉咙半口。
  烈酒烧喉,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脚底板。
  陆长海还在细细品味第二个包子,陆长川已经把竹框里剩下的十二个大包子用带来的干净油布裹紧,仔细塞进了干粮袋子里。
  “慢点吃,吃完了去粮站。”
  “去粮站干啥?”
  陆长海吸溜着碗里的面条,抬起头愣愣地问。
  “买粮。”
  从国营饭店出来,外头的秋风吹在身上不仅不冷,浑身的骨头缝反而透着一股子吃饱喝足的燥热。
  县粮站就在西街尽头。
  高大的青砖苏式大粮仓连成一片,门口排着十几辆牛车和架子车。
  陆长海刚把大板车在树底下拴好,陆长川已经从粮站营业厅里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张盖着大印的领粮凭条。
  “走,进库装粮。”
  陆长海凑上去看了一眼条子上的墨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嗓子都劈了叉。
  “棒子面五十斤,白面十斤,大米五斤?!老二你疯啦?!你买白面大米干啥?!”
  “咱家一年到头就过年包饺子,你冷不丁拉十斤细白面五斤大米回去,爹要是看见了,拿武装带抽不死你!”
  陆长川把条子拍在大哥胸口,面不改色。
  “怕什么,给我未来媳妇的。”
  陆长海嘴巴半张着,愣了半晌,以为这小子在犯浑开玩笑,气得直跺脚。
  “你媳妇在哪呢?天上掉下来的?”
  “咱家连我结婚的彩礼都凑得紧巴巴,你哪门子的媳妇用得着吃十斤细白面五斤大米?我看你是肚子里油水多了烧得慌!”
  “行了,少唠叼两句,快点装袋,待会儿还要去供销社。”
  陆长川根本不给他理论的工夫,一把扯着他的袖子进了大库。
  几十斤粮食过秤装进粗麻袋。
  陆长川特意让仓管员在外层套了两个脏兮兮的化肥编织袋,从外头打眼一瞧,跟普通农家拉的粗杂粮没有任何两样。
  装完粮食,大车顺着青石板路拐进了县供销社的后巷。
  相比于饭店,供销社门市部里头更挤,柜台前头围满了扯布买油的乡下婆娘。
  陆长川站在柜台前,要东西的架势让售货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蓝卡其布扯一丈,红底碎花洋布扯八尺。”
  “红糖来半斤,水果硬糖抓一斤。”
  “煤油灌两斤,大粒海盐称五斤,火柴拿十盒。”
  陆长海站在后头,听着这一连串的物件名,只觉得脑仁子一抽一抽地疼。
  碎花洋布?
  那是村里大姑娘做嫁衣裳才舍得用的稀罕物。
  一尺得好几毛钱还得搭布票,这小子扯了整整八尺碎花布,又扯了一丈耐磨的蓝布!
  还有水果糖,那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的洋糖块,一颗就能在村头换半天面子,他居然按斤称!
  陆长川掏钱递票,神情自若。
  蓝布给娘和小妹做两身结实换洗的外褂,至于那八尺碎花洋布,自然是给沉家姐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