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从东边枯树林后传来,夹着沉闷的脚步和木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池未央整个人缩进滩涂旁的芦苇丛。
双手垂在身侧,十指肿胀发紫,连抓住芦苇杆都做不到。
她只能用两条骼膊拨开苇叶,蹲在及膝的泥水里,通过缝隙往外看。
来的是两辆牛车。
打头的车上堆着鱼篓和渔网,赶车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杆。
后面一辆装了几只木桶,桶里隐约有活物在扑腾,赶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和老汉大声说话。
“爹,今儿潮水退得早,沙蛟都往深水走了,正好下网!”
“别嚷,先看浅滩有没有搁浅的河蚌。上回张瘸子在这儿捡了个二两重的赤鳞蚌,卖了三十文铜板。”
渔民,凡人渔民。
池未央松了口气,但没有立刻出去。
她现在的模样太可疑了:浑身湿透,满脸泥浆,双手血肉模糊,从河里爬上来的姿态怎么看都象个落水的逃犯。
牛车停在滩涂边缘。
老汉跳落车,拎着鱼篓往浅水走。
少年也跟下来,弯腰在礁石间翻找河蚌。
池未央不动。
木髓的生机在缓慢修复手指上的伤口,但速度慢得让人绝望。
她估算了一下,至少还要两三个时辰才能恢复到能握住东西的程度。
在此之前,她连从储物袋里掏灵石都费劲。
少年往她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
池未央咬紧牙关,做了个决定。
她从芦苇丛里站起来,动静惊得少年一个跟跄,差点坐进水里。
老汉抄起鱼篓当盾牌,瞪大眼看着泥水里冒出来的人形物体。
“别、别杀我!”少年退了三步。
池未央张嘴,嗓子里全是河水呛过的沙哑。
“老伯,救命。”她声音虚弱,膝盖一软跪进泥里,把两只血糊的手举到面前。“我从上游落的水,被暗礁撞了,游了半天才上岸……”
老汉盯着她的手看了三息,面色变了。
那两只手确实不象打架打的,更象被什么东西活生磨烂了皮肉,指甲脱落的血洞触目惊心。
“哪来的小子?”老汉没靠近,但放下了鱼篓。
“青木城……做学徒的。”池未央牙关打颤,半是装的半是真的。
浑身湿透加之失血,她确实冷得发抖。
“跟师傅的船走货,半夜翻船了……就我一个爬上来。”
“翻船?”少年的恐惧变成好奇,“赤沙河上翻船?那不得喂沙蛟?”
“我抱着块船板……漂了很远。”池未央把说辞往凡人能理解的方向编。“手就是抓船板磨的。”
老汉走近两步,俯身看了看她的脸。
易容丹塑造的矮壮少年面相,加之满脸泥浆和惨白嘴唇,看着确实象个差点淹死的小学徒。
“造孽。”老汉叹了口气,回头喊儿子,“去车上拿块干布来。”
少年拿了块破麻布过来。
池未央用骼膊肘夹住布,胡乱擦了脸上的泥。
老汉又递过来半个冷馒头。
她接不住,只能用两根伤得最轻的手指夹着,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青木城往东走三里就到。”老汉指了个方向。“你这手得赶紧找大夫看,拖久了要烂。”
“老伯,能不能……搭我一程?”池未央抬头看他,眼框发红。“我实在走不动了。”
老汉尤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池未央的体格,又看了看那双废掉的手,最后还是点了头。
“上后面那辆车,别碰桶里的鱼。”
少年把池未央拽上牛车尾部。
她整个人缩在渔网堆里,背靠着木桶,听着桶里的活鱼扑腾。
牛车吱呀吱呀走起来,颠簸中她的骨头象要散架,但比起方才在船底挂了一个多时辰,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日头升高。
牛车沿着土路往东走了约半个时辰,城墙的轮廓逐渐清淅。
青木城比黑石城大得多。
城墙高三丈,青灰色石块垒砌,城头有兵丁来回巡逻。
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商贩、农夫、挑担的苦力、赶驴车的货郎,人声鼎沸。
池未央从渔网里爬起来,打量城门口的情况。
没有修士。
至少她的感知范围内没有灵力波动。
这不意外。
青木城虽然比红叶坊规模大,但本质上还是凡人城池,修士不会大张旗鼓在城门口蹲守。
她需要担心的是暗中的探子和万宝楼的消息网。
牛车排队过城门时,守门兵丁只扫了一眼就放行。
老汉在城门内一条巷口停落车,回头看她。
“到了。我住城西渔市,你要去哪?”
“找大夫。”池未央从车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发软,扶着车辕才站稳。
她用骼膊肘碰了碰腰间,储物袋还在,贴着皮肉系了三道绳,没在河里冲掉。
但她拿不出东西。
手指动不了。
“老伯。”池未央声音沙哑,“我身上有钱,但手废了掏不出来。您帮我……”
老汉摆手。“算了,搭个车的事。你赶紧看大夫去。”
池未央记下这张脸。
老汉赶车走了。
少年回头多看了她两眼,被老汉拍了后脑勺才转过去。
池未央独自站在巷口,环顾四周。
青木城的街道比黑石城宽敞,两旁有酒楼、布庄、药铺、当铺。
行人衣着也体面些,不象黑石城那样到处是衣衫褴缕的乞丐。
但贫富分界依然明显,她所在的这条巷子靠近城门,属于下等局域,空气里飘着马粪和酸菜的混合味。
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找个隐蔽的地方,等手恢复到能打开储物袋的程度。
第二,处理伤口,防止感染。木髓在修复没错,但速度太慢,而且她不确定河水里的脏东西会不会引发别的问题。
第三,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这三件事的前提都是同一个,她得先藏起来。
池未央矮着身子沿巷子往深处走。
她的外貌此刻是个面目模糊的矮壮少年,浑身湿透,双手包在破麻布里,看着像码头上干苦力翻船受伤的人。
在城门附近这片局域,这种人不算稀罕。
她绕了两条巷子,在一片破旧民房中间发现了一座小庙。
庙门半掩,门坎上积着灰,看起来没什么香火。
池未央用肩膀推开门进去。
庙内供着一尊模糊不清的泥象,像前香炉里只有冷灰。
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一张缺腿的供桌歪在墙边。
没人。
她把门带上,用供桌抵住,然后跌坐在稻草堆里。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双手的痛感在停止运动后变得格外清淅。
池未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麻布上已经渗透了暗红的血迹,指缝间的铜锈和血块混在一起结成硬壳。
她用牙齿咬住麻布一角,慢慢解开缠裹。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整片脱落,露出鲜红的肉床。
无名指弯曲角度不正常,可能是脱臼或者骨裂。
手腕肿成馒头,但能做微小幅度的活动,说明没有完全断裂。
左手情况好一点,拇指和食指还能做合拢动作,虽然一合就疼得冒冷汗。
木髓的生机像涓细流,从丹田沿着经脉渗向四肢末端。
她能感觉到手指上的伤口在极缓慢地愈合。
池未央靠着墙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辰时刚过。
距离明天卯时系统刷新,还有将近一整天。
这一天里,她必须靠自己。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恢复了基本的握力。
池未央用这两根手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贴身系着的储物袋解开一角。
她从里面摸出一瓶活血散。
瓶盖拧不开,她用牙齿咬开,把散粉抖在双手伤口上。
活血散接触创面的瞬间,痛得她差点把瓶子甩出去。
但紧跟着是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