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沉烬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海域。
从日落到日出,从潮起到潮退,他像一尊被钉在沙滩上的石像,固执地守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衣衫被海水浸透,被风沙裹满,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嘴唇干裂泛白,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却半步都不肯退让。
不吃,不喝,不睡,不言。
谁劝都没用。陆屿强行拉他,被他挣开;薄家父母赶来,他也只是漠然地望着海面,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吞噬了叶檬的海水。
直到那天傍晚,薄母红着眼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薄景珩,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吹乱了老人的鬓发,也吹得怀中婴儿轻轻哼唧了一声。
薄母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没有落下:“阿烬,跟妈回家吧。”
薄沉烬没有动,像没听见一般。
“孩子需要你。”薄母抱着薄景珩,微微弯腰,让他能看清孩子的脸,“景珩还那么小,他妈妈已经不在身边了,你不能再这样糟蹋自己。他不能没有爸爸。”
“不在身边”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薄沉烬的心脏。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缓缓落在薄景珩脸上。
小家伙眉眼舒展,鼻梁小巧,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像极了叶檬笑起来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
薄沉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是他和叶檬的孩子。
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是她留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念想。
薄母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薄景珩往他怀里送。
薄沉烬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僵硬而笨拙,轻轻接住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
薄景珩像是认人一般,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嘴巴微微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像是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他眼底死寂的黑暗。
他不能倒下。
他要把孩子养大,等叶檬回来。
薄母见他终于松动,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哑声道:“走吧,回家。”
薄沉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薄景珩,任由母亲搀扶着,一步步踏上了回程的车。
车轮驶离海岸,海水在身后翻涌,像一场不肯醒来的噩梦。
雪园彻底静了。
从前的热闹与烟火气,随着叶檬的消失,一同被抽干殆尽。
薄沉烬被带回了这座装满回忆的庄园,可他整个人,也跟着空了。
偌大的客厅里,灯光长明,却照不进他眼底一丝温度。他终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望着怀中熟睡的薄景珩,一坐便是一整夜。
佣人不敢出声,走路都放轻脚步,整个雪园死寂得可怕。
陆语沫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着满眶的泪。
曾经那个高冷强势、让人安心的薄沉烬,如今只剩下一身沉郁与憔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得吓人。
“三哥,你多少吃一点吧……”她将温热的粥放在桌上,声音哽咽,“为了景珩,你也要撑下去。”
薄沉烬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拿走。”
简单两个字,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要叶檬。
深夜,他独自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离开前的模样,床头放着她没看完的书,沙发上搭着她常穿的针织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一切都在,唯独少了她。
薄沉烬缓缓走到床边,俯身躺下,将脸埋进她睡过的枕间,闭上眼。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假装她还在身边,只是暂时睡着了。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是初见时的慌乱,是纠缠时的痛楚,是和好后的温柔,是满月宴上她温柔浅笑的模样。
可每次梦到最甜的地方,画面骤然破碎,只剩下她被推入海中的绝望身影,和冰冷刺骨的海水。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剧烈绞痛,喘不上气。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床侧空荡荡的位置,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床单,像是在触摸她早已消失的温度。
“你到底在哪里……”
他低声呢喃,声音空洞又悲凉。
季清宴看不下去,强行将他拉出去散心,可无论走到哪里,薄沉烬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看到情侣牵手,他会驻足;看到孕妇微笑,他会失神;听到别人提起“妻子”、“家人”,他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曾经,他拥有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如今,只剩他一人,守着一座空宅,抱着一段回忆,寸心成灰。
陆屿小心翼翼地前来汇报公司事务,薄沉烬只淡淡一句:“暂停所有项目。”
整个商界为之震动,谁也不知道,叱咤风云的薄三爷,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消极颓废。
只有他自己清楚,没有了叶檬,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打开手机,翻出两人的合照。
照片上,她依偎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明媚耀眼。
薄沉烬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她的脸庞,喉间发出压抑至极的哽咽。
“我错了……”
“我不该总跟你闹脾气,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
“你回来,好不好。”
“我什么都可以改,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回来。”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冷清,屋内只有他一人,对着空气,一遍遍忏悔。
可海浪无声,旧影空寂。
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扑进他怀里,轻声喊他“薄沉烬”。
他依旧偏执地不信她已不在。
只是这份执念,在日复一日的空等与折磨里,渐渐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宁愿用一切换回那一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