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宴席散后,沈怀瑾以"有些话要交代女儿"为由,将沈清辞单独留了下来。沈夫人虽有不舍,但也知道父女俩或许有些话不便当着外人说,便起身去了后堂,只留下父女二人在厅堂之中。
沈府的厅堂不大,陈设也简单,却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沈怀瑾亲手所书,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节。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桌椅,虽然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却依然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静静地坐在父亲对面,看着父亲略显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这几个月来,父亲的鬓角又添了几缕银丝,眉宇间的疲惫也愈发明显。沈家的门庭日渐冷落,朝中的同僚也渐渐疏远,这一切,父亲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辞儿。"沈怀瑾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今日在席上,为父看你应对得体,心中甚慰。只是有些话,当着侯爷的面不好说,如今只剩咱们父女二人,为父想叮嘱你几句。"
沈清辞点点头,温声道:"爹请说,女儿听着。"
沈怀瑾看着女儿,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的女儿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可正因为她太懂事了,他才更心疼。这门亲事,说是赐婚荣耀,可其中的冷暖酸甜,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辞儿,你在将军府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沈怀瑾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女儿的伤心事。
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菊,看不出丝毫勉强:"爹,女儿很好。老夫人虽然严厉些,却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下人们起初有些怠慢,但女儿已经处置妥当。您不必挂念。"
沈怀瑾看着女儿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却更加沉重。他知道女儿是在宽慰他。将军府什么情况,他虽然身在朝堂,却也听得到风声。萧老夫人不喜这门亲事,靖北侯心有所属,府中下人见风使舵,这些他都心知肚明。
"辞儿,你不必瞒着爹。"沈怀瑾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是为父无能,护不住你。若是当年......罢了,往事不必再提。如今你既然进了将军府,为父只想叮嘱你一件事。"
"爹请说。"沈清辞收起笑容,神色认真地看向父亲。
沈怀瑾沉吟片刻,缓缓道:"忍。"
他说完这个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辞儿,你要记住,在这将军府里,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份圣旨赐婚的名分。萧老夫人不喜欢你,靖北侯对你冷淡,苏家那位姑娘又虎视眈眈,你的处境,可谓是四面楚歌。"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父亲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道?只是亲耳听到父亲说出来,心中还是泛起一阵酸楚。
"但你不要怕。"沈怀瑾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儿,"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忍。不是忍气吞声的忍,而是忍辱负重的忍。你要忍到靖北侯看到你的好,忍到萧老夫人接纳你,忍到你在将军府站稳脚跟的那一天。"
沈清辞垂下眼眸,轻声道:"女儿明白。"
"你不明白。"沈怀瑾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辞儿,为父在朝中为官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当年为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和正直,就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可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保全自身。"
他说着,目光落在墙上的字画上,那是他年轻时写的"浩然正气"四个字,如今看来,竟有几分讽刺。
"沈家如今败落,为父在朝中说是大学士,实则早已边缘化。不能给你有力的娘家支撑,是为父对不起你。"沈怀瑾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你更要忍。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不要与任何人起冲突,不要给任何人拿捏你的把柄。你只管做好你的侯府夫人,安分守己,不卑不亢,其余的,交给时间。"
沈清辞看着父亲愧疚的样子,心中一痛,眼眶微微泛红。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苍老而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爹,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女儿从未怪过您。沈家虽败落,却是清清白白的门第,女儿以身为沈家女为荣。您教会女儿的,不是隐忍退让,而是坚韧不屈。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怀瑾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他的女儿,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强。
"好,好。"沈怀瑾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也有些湿润,"为父就知道,我的辞儿是最懂事的孩子。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哪怕为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你在将军府受了委屈,随时都可以回来。沈家虽穷,却还有你的一间房,一碗饭。"
沈清辞点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女儿记住了。爹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父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怀瑾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沈清辞:"这是为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积蓄,不多,但以备不时之需。你在将军府,虽说衣食不愁,但手中有银钱,心里才有底气。"
沈清辞连忙推辞:"爹,这银子您留着吧。沈家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女儿在将军府不缺吃穿,用不上这些。"
"拿着。"沈怀瑾不由分说地将锦囊塞进女儿手中,语气坚决,"为父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为父的一点心意,你若不收,为父心中难安。"
沈清辞看着父亲固执的样子,心中一暖,终于将锦囊收了下来。那锦囊不大,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那是父亲沉甸甸的爱。
"时候不早了,侯爷还在外面等着,你快去吧。"沈怀瑾站起身,目光中满是不舍,"记住爹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也不要太委屈自己,该有尊严的时候,绝不能退让。"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沈清辞起身,向父亲行了一礼,然后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爹,您也要保重身体。女儿会好好的,等女儿在将军府站稳了脚跟,就接您和娘过去住几日。"
沈怀瑾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好,爹等着那一天。"
沈清辞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独自站在厅堂中央,身影显得那般孤单而苍老。她心中一酸,却强忍住泪水,朝父亲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知道,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而哭了,就泄了那份强撑的底气。
沈府门口,萧烬严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站在马车旁,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看不清表情。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让侯爷久等了。"
萧烬严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微红,却神色如常,心中微微一动。他刚才隐约听到厅堂里传来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那份父女情深。
"无妨。"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扶了她一把,帮她登上马车。
沈清辞微微一愣,随即低声道:"多谢侯爷。"
这是回门以来,萧烬严第一次对她做出这般亲近的举动。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搀扶,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沈府。沈清辞透过车窗,看着夜色中沈府的轮廓渐渐远去,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让父亲看到她在将军府站稳脚跟的那一天。
马车里,萧烬严看着沈清辞沉默的侧脸,忽然开口道:"沈大人与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父亲叮嘱女儿,要安分守己,不要给侯爷添麻烦。"
萧烬严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却明白,沈怀瑾说的绝不止这些。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沈大人是个明白人。"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却少了几分来时的冰冷。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厢壁上,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