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贵女聚会后的第二日,“靖北侯夫人才压群芳”的说法便在京城贵女圈中传开了。飞花令连对八轮不失手、半柱香即兴赋诗惊艳四座,这些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了无数遍,到后来连版本都不止一个。
有人说沈清辞出口成章,才学不输翰林院学士;有人说她那首碧桃诗意境深远,堪称绝句;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苏婉凝当场气得脸色发白,差点没站稳。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将军府里。
这日午后,萧烬严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北疆战事虽已暂歇,但边境的军报依旧一封接一封地送来,堆满了他的案头。他提笔批阅了一封军报,刚搁下笔,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
萧烬严眉头微皱。能在将军府里这么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的,除了陆云舟不做第二人想。
“进来。”
门被推开,陆云舟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副按捺不住的兴奋表情。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悬着长剑,看起来倒像是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而不是杀伐果断的副将。
“侯爷,你听说了吗?”陆云舟一进门便急不可耐地开口。
“听说什么?”萧烬严头也不抬,继续翻阅手中的军报。
“永宁侯府的贵女聚会啊!”陆云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倒了一杯,也不管那茶已经凉了,仰头灌了一口,“你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萧烬严批阅军报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说清楚。”他淡淡道。
陆云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听说苏婉凝先是设了个陷阱,弄断了琴弦想让你夫人出丑,结果被你夫人当场揭穿,当众下了苏婉凝的面子。”
“后来苏婉凝不服气,又搞了个才艺比拼,先弹了首《梅花三弄》,想压你夫人一头。你猜怎么着?你夫人一曲《高山流水》,直接把在场的人都听呆了!”
他说到这里,越讲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还不算完,苏婉凝又提议比诗词,搞了个飞花令,以'春'字为令。苏婉凝提前做了准备,以为稳操胜券,结果你夫人连对八轮,一句都没卡壳!”
“然后呢?”萧烬严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翻阅军报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然后——”陆云舟故意拖长了声音,“苏婉凝还不死心,出了个即兴赋诗的题,让你夫人以碧桃为题写首七言绝句。苏婉凝选碧桃是有心机的,暗讽你夫人在将军府的处境如碧桃花一般好看不长久。”
他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你夫人可真绝,半柱香都没用到就写好了——'碧桃灼灼映雕栏,不借春风亦自欢。纵在深园无人问,芳华依旧向天展。'侯爷,你听听,这诗写得,啧啧啧。”
萧烬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军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陆云舟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侯爷,你这也不懂?那诗的意思是——碧桃花开得再好也不需要借春风的势,就算种在深宅大院里无人欣赏,也照样开得灿烂。你夫人这是借花明志呢,意思就是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自有自己的芳华和气节。”
他说着,观察萧烬严的表情,发现这位向来冷面如铁的侯爷竟然微微蹙起了眉,似在思索什么。
“侯爷?”陆云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萧烬严重新拿起军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这些后宅琐事,不必拿来烦我。”
陆云舟撇了撇嘴,心道又来了。每次一提到夫人,侯爷就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嘴上说着不在意,耳朵却比谁都尖。
“行行行,是末将多嘴了。”陆云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过侯爷,末将多说一句——你那位夫人,可不是寻常女子。苏婉凝那样的做派,在你夫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萧烬严没有回应。
陆云舟摇了摇头,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萧烬严盯着面前的军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碧桃灼灼映雕栏,不借春风亦自欢。
那首诗的句子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大婚那日,她穿着嫁衣端坐在床榻上,红盖头下的面容他至今没有看过。他想起敬茶那日,萧老夫人处处刁难,她始终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失态。他想起那几次路过静思苑时,透过院墙看见的纤细身影,安静地读书,安静地刺绣,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他一直以为她是沈家送来攀附权贵的棋子,以为她和那些削尖了脑袋往将军府钻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可是飞花令连对八轮、半柱香即兴赋诗,这些绝不是靠攀附权贵就能做到的。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这个与自己拜过堂、成了亲的女人,几乎一无所知。
萧烬严将手中的军报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裙,简单的流云髻,一双杏眼清澈而平静。
他不知道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是什么样的神情。
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案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萧烬严在光影中静坐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下人通报晚膳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起身往饭厅走去。
经过静思苑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院门半掩着,隐约可以看见院中那棵梅树已经抽出了新芽,枝头泛着嫩绿的色彩。院里很安静,没有声音传出来。
萧烬严在院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他没有进去。
但他停下了。
这是第一次。
......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苏婉凝端坐在茶案前,面色阴沉。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嘴角含笑,正是二皇子赵承衍。
“苏姑娘说,沈家那个女人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赵承衍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殿下。”苏婉凝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这个沈清辞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飞花令、即兴赋诗,她样样都接住了,在场的贵女们都被她折服了。若让她在京城贵女圈中站稳脚跟,日后只怕......”
“只怕什么?”赵承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婉凝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苏婉凝咬了咬唇,道:“只怕她会成为萧烬严的助力,而非累赘。殿下,萧烬严手握北疆兵权,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若他的后宅安稳,他便能全心全意地为太子效力。”
赵承衍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你说得有道理。”他缓缓道,“不过苏姑娘,你先前设的局,未免太拙劣了些。弄断琴弦这种手段,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如何能对付沈家女?”
苏婉凝脸色一白,低下头去:“是婉凝考虑不周,殿下恕罪。”
赵承衍没有理会她的请罪,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
“萧烬严那个夫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他低声道,“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殿下有何计策?”苏婉凝连忙问道。
赵承衍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姑娘,你说萧烬严一向不近女色,对那位新夫人也冷淡得很。可若那位夫人突然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觉得萧烬严会作何感想?”
苏婉凝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若能让萧烬严因为嫉妒而生出嫌隙,岂不比你我出手更加有效?”赵承衍低声笑道,“男人嘛,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女人被旁人觊觎。”
苏婉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明白了赵承衍的意图。
“殿下英明。”她低声道,“婉凝明白了。”
赵承衍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