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演武场。拔出腰间长刀,一招一式地劈砍下去,刀风凌厉,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戾气。练了半个时辰,身边的木桩被他砍得劈裂开来,碎屑飞溅,木桩的横截面像被野兽啃过一般参差不齐。
陆云舟靠在演武场入口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侯爷,这木桩可没惹你。”
萧烬严没有理他,收刀入鞘,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夜风一吹,汗水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他面色冷沉,周身的戾气半分未消。
“今天谁惹你了?”陆云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不会是夫人吧?”
萧烬严目光一冷。
陆云舟立刻举起双手:“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他嘴上说着不问,脚步却没挪开,反而跟在萧烬严身后往回走,“不过侯爷,我听说您今天下午去了墨香斋?”
萧烬严脚步一顿。
“墨香斋那个地方,平时您可没兴趣去。”陆云舟笑嘻嘻道,“怎么,忽然对书坊感兴趣了?”
萧烬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话多。”
陆云舟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跟了萧烬严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位主子这副模样。说生气吧,又不像。说不在意吧,那脸色明明就是有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上一次见他这种表情,还是两年前在北疆被副将偷袭受了伤,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时候。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萧烬严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摊着几本兵书,是他前几日让人从墨香斋买回来的。他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是沈清辞在书架前和赵承渊说话的画面。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神情从容而自然,和他平日里在静思苑看到的那个安静温顺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在静思苑外偷偷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要么读书,要么刺绣,要么就坐在窗下发呆,整个人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他曾经以为,这就是她的全部——一个沉闷的、无趣的、安分守己的世家女子。
可她今天面对赵承渊的时候,那双杏眼里分明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言谈间的从容与见解,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赵承渊让她笑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萧烬严猛地将手里的兵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荒唐。
他是靖北侯,手握十万兵马的男人,凭什么在意自己的妻子在书坊里和谁说了几句话?
沈清辞是他的妻子,仅此而已。他当初就不想要这门亲事,是皇帝硬塞给他的。他对她没有感情,她对他也不该有,各过各的日子就好。
可为什么一想到她在赵承渊面前露出的那个笑容,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闷得透不过气来。
萧烬严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那夜他辗转难眠,直到三更过后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沈清辞在书架前微笑的脸,一会儿是她在大婚那日端坐在婚床上的模样,红盖头下的面容苍白而平静,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他被这个梦惊醒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萧烬严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因为赵承渊的身份敏感。三皇子毕竟是皇族,自己的妻子和皇族扯上关系,传出去于他于萧家都不好听。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不快。这跟感情无关,纯粹是......颜面问题。
对,就是颜面问题。
他在心里反复强调了几遍,然后起身更衣,准备去军营。
......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的一处偏院里,苏婉凝坐在铜镜前,翠云正替她卸下头上的珠翠。
“姑娘,消息传出去了。”翠云压低了声音,凑到苏婉凝耳边道,“我让人在锦绣坊和墨香斋附近的茶楼里都散了出去,说是靖北侯夫人和三皇子在书坊私会,谈笑风生,状甚亲密。”
苏婉凝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三皇子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当朝皇子。”她慢条斯理地取下耳坠,放在妆奁里,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一个嫁了人的妇道人家,和皇子在书坊里说说笑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翠云连连点头:“姑娘高明。这消息一传开,不光是将军府面上无光,三皇子那边也......”
“三皇子那边不用管。”苏婉凝淡淡道,“赵承渊那个人,闲散惯了,不争不抢,在朝中素来没什么存在感。我散这个消息,不是为了对付他,是为了让萧烬严看到。”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眼底深藏的算计。
“萧烬严那个人,生性多疑,又极重颜面。他今日亲眼看到沈清辞和赵承渊在一起,心里本就不痛快了。再加上外面风言风语一传,你说他会怎么想?”
翠云想了想,眼睛一亮:“他肯定会觉得沈清辞不守妇道,给他丢了脸!”
“不仅如此。”苏婉凝转过身来,目光幽深,“他那个人,最讨厌被人算计。如果他认为沈清辞是故意接近三皇子来攀附权贵,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给沈清辞好脸色看。到时候不用我出手,他自己就会疏远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了几分:“而萧老夫人那边......你也想法子把消息递过去。”
翠云一愣:“萧老夫人?她不是最近对沈清辞改观了吗?”
“改观?”苏婉凝冷笑了一声,“不过是几首诗、一场聚会罢了,哪有那么容易改观?萧老夫人是什么人?她是永宁侯府出身,最看重门第和规矩。一个嫁进来的儿媳妇,和皇子传出闲话,她能忍?”
翠云恍然大悟:“姑娘说得对!萧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对沈清辞失望!”
苏婉凝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铜镜前。
“这件事要办得隐秘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她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查到也无妨,反正我只是一个外客,和将军府又没什么关系。但沈清辞不一样,她是将军夫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萧家的名声。萧老夫人最容不得的,就是让萧家蒙羞。”
翠云连连应是,退了出去。
苏婉凝独自坐在铜镜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奁上的花纹。
二皇子的主意果然好用。前日她去永宁侯府见了二皇子的人,对方给了她一个锦囊妙计——不直接出手,而是借刀杀人。利用萧烬严的多疑和萧老夫人的严苛来打压沈清辞,自己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
苏婉凝在将军府忍了这么久,看着沈清辞从一个不受宠的新妇一步步站稳脚跟,看着萧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一天天软化,看着萧烬严开始把目光投向她......
凭什么?
这一切本该是她的。将军夫人的位置,萧烬严的庇护,萧老夫人的青睐——统统都应该是她的。她苏婉凝比沈清辞早认识萧烬严好几年,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却眼睁睁看着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占据了她觊觎多年的位置。
苏婉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妆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清辞,你别怪我心狠。是你自己不识趣,非要挡我的路。
......
谣言的扩散速度比苏婉凝预想的还要快。
京城就是这样,墙有缝,壁有耳。今日在茶楼里说的一句闲话,明日就能传遍半个京城的贵妇圈。更何况这则消息本身就带着几分刺激——堂堂靖北侯夫人和当朝皇子在书坊“私会”,这等八卦,哪个贵妇不爱听?
“听说了吗?靖北侯夫人和三皇子在墨香斋......”
“当真?不会吧?那可是有夫之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