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用了三天时间,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萧老夫人预想的还要清楚。那天在锦绣坊附近茶楼里散播谣言的丫鬟,正是苏婉凝身边的翠云。茶楼的掌柜认出了她——那丫鬟去了两回,第一回给了几个碎嘴婆子几串钱,第二回又去确认消息传开了没有。翠云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那茶楼的掌柜欠了周嬷嬷一个人情,早就把她来去的时间和模样记得清清楚楚。更有甚者,掌柜还想起一个细节:翠云第二次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似乎写着什么"三殿下""书坊"之类的字眼。
周嬷嬷将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呈报给萧老夫人,末了补了一句:"老夫人,翠云那丫头从茶楼出来,走的是西角门。奴婢让人查了西角门的出入记录,那天她进出将军府两次,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出来之前手里却拿着一叠帖子。"
萧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帖子。散播谣言用的帖子。而齐婉仪那封"关心表嫂"的信,恰好就出现在谣言传开之后。一环扣一环,幕后之人呼之欲出。
"去把苏婉凝叫来。"
苏婉凝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惯常的柔弱神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她给萧老夫人行了礼,声音轻柔得像一缕春风:"老夫人,您找婉凝?"
萧老夫人没有让她坐下。
苏婉凝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着。堂内安静了片刻,萧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婉凝,你在萧家住多久了?"
"回老夫人,快一年了。"苏婉凝的语气恭敬,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一年了。"萧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这一年里,萧家待你如何?"
苏婉凝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人和侯爷对婉凝一直很好,婉凝心里感激。"
"感激?"萧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搁在桌上,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那本夫人且问你,你就是这样报答萧家的?"
苏婉凝的面色微变。
萧老夫人示意周嬷嬷将查到的消息说了。周嬷嬷不紧不慢地讲了翠云出入西角门、在茶楼散播谣言、以及帖子的事。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苏婉凝的院子,每一条都有人证。掌柜的证词、西角门守卫的记录、翠云两日内三次出入的时间线——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苏婉凝的脸色白了。
"老夫人,这不是......这不是婉凝做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翠云......翠云是自己偷偷出去的,婉凝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萧老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贴身丫鬟拿着你的帖子出去散播谣言,败坏你表嫂的名声,你说你不知情?苏婉凝,你当本夫人是傻子吗?"
苏婉凝的眼泪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明鉴,婉凝真的不知道翠云做了这些事......婉凝与表嫂无冤无仇,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冤无仇?"萧老夫人的语气更冷了,"前几日贵女聚会上你设下的琴弦陷阱,你以为本夫人不知道?"
苏婉凝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件事她做得很隐蔽,专门挑了老夫人不在场的时候。怎么......怎么连这件事都被查出来了?
"清辞那个丫头是本夫人的儿媳,是靖北侯府的当家主母。"萧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三番五次地害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苏婉凝脸上。她的眼泪僵在脸上,嘴唇微微发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堂内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苏婉凝搬出前院正房,移居后院西北角的小院。院中侍从裁减至两人,月例减半。没有本夫人的允许,不得踏出小院半步。"
苏婉凝的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白:"老夫人......"
"还有。"萧老夫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翠云逐出将军府。你的其他丫鬟,本夫人会另行安排。"
苏婉凝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想要辩解,想要哭诉,可萧老夫人的目光像两把刀一样钉在她身上,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萧老夫人动了真怒。而这一次,没有人能替她说话。
"带下去。"
周嬷嬷上前,将苏婉凝"请"了出去。
......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整个将军府都知道了苏婉凝被罚的事。有人说她是咎由自取,有人说老夫人下手太重,也有人悄悄议论,说侯爷这次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夫人被人欺负了。
这些话传到静思苑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窗下抄经。
春桃喜不自胜,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差点打翻了杯子:"夫人,老夫人把苏婉凝罚了!搬去后院小院,月例减半,那个翠云也被赶出去了!"
沈清辞搁下笔,没有说话。
她并不意外。萧老夫人虽然精明,但终究是个护短的人。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她不可能不追究。
只是......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沉。萧老夫人查到了翠云,罚了苏婉凝,可翠云散播的那些帖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些编造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谣言,真的是苏婉凝一个人能想出来的吗?
还有齐婉仪那封信。
苏婉凝不过是个落魄世家的孤女,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她凭什么让齐婉仪帮她传话?齐婉仪是永宁侯府的嫡小姐,萧老夫人的娘家侄女,凭什么替一个外人做这种事?
除非,苏婉凝背后还有人。
沈清辞握着毛笔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之前秋霜说过的话——苏婉凝私下里偶尔会收到外面的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是用普通的灰纸包着的。普通的灰纸。没有署名。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苏婉凝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暗处。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打草惊蛇。
......
而就在同一个傍晚,萧烬严站在书房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静思苑的方向。
院子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在院墙上,暖融融的。他想起那天晚上从正院出来之后,静思苑的灯也是亮着的。沈清辞被萧老夫人叫去对质,回来之后灯亮了一整夜。
他当时没有去。
陆云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侯爷,又在看静思苑?"
"看梅花。"萧烬严面不改色。
陆云舟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侯爷,那棵梅树的叶子都长出来了,花早就谢了。您要是不记得了,属下可以给您背一段《梅花三弄》......"
"滚。"
陆云舟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萧烬严一眼——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靖北侯,此刻正对着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出神。
陆云舟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萧烬严站了许久。窗外的夜色渐深,静思苑的灯灭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本兵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沈清辞那天跪在正堂里说过的那句话——"有人将一件普通的偶遇歪曲成'私会',又费尽心思送到老夫人手中——老夫人不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现在想起来,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女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萧烬严合上兵书,闭上了眼睛。